副刊
無定向學堂:當I人入酒吧講棟篤笑
【明報專訊】我拖着早已震得無力的雙腿,強行從椅子上站起來,用顫抖的雙手在主持人手上接過咪高峰,向觀眾自我介紹。深吸一口氣,道:「大家好,我係阿悠,今次唔單止係我第一次講open mic,亦係我第一次行入酒吧。」記得中學時,我偶爾會將平日的笑話放上社交媒體。某次,好友告訴我,他在不開心時會打開我的笑話合集來抒發心情。那時起我便將所有的笑話記錄,希望能夠有天為更多人帶來快樂。Open mic是在歐美開始流行的活動,即開放給公眾報名上台表演,香港亦有不少團體會定期舉辦。這次我參加的是由廣東話棟篤笑團體「萬人mic」組織,他們每月的第一和第三個星期二晚上都會在灣仔的一間酒吧內辦open mic,公眾可以免費即場報名參加,每人有3到5分鐘時間表演一段棟篤笑。這天是12月的第三個星期二,亦是2025年最後的一次open mic。
平時害怕人群 從未到過酒吧
這是我人生20年來首次踏入酒吧。我在沙田就讀大學,平常每天下課後吃完晚飯便回宿舍休息,從來沒有因玩樂而錯過未班車需要乘坐紅色小巴,朋友形容,「仲摺過摺櫈」。我亦常迴避多人的地方,只要不是必須就不會出現在市區,每當在一些人多擠迫的地方總會感到驚慌,腦袋沉沉,覺得喘不過氣。出發前,我還特意問朋友:「酒吧係點樣嗌嘢飲㗎?」
上台2小時前,我從大埔出發到灣仔,為了避開地鐵的人群,乘坐了需時較長的巴士。下車後,我沒有拿起手機導航,只是往酒吧的大概方向移動,內心似乎在逃避着。我期待着能夠迷路,可以延遲上台的時間,但不知不覺間便走到酒吧門口。這時,雙腿似是綁上了鉛塊,沉得提不起腳步踏入那對我而言恍如吃人的怪獸嘴巴的門口,於是只好繼續前行,在附近的街道逛了一圈,再回到酒吧門前。腦袋不停告訴自己「我得嘅」,才敢進入。
沒有講稿 只在腦袋裏練習
晚上8時,我終於踏進酒吧。裏面略顯冷清,只有兩個外籍客人坐在門口旁邊,令我不禁有點懷疑自己走錯地方。向白人老闆詢問,他將我指到店內盡頭的門。
踏進門內似是踏入了另一個世界般,門後是一個兩個羽毛球場大小的房間,一面牆貼着紅磚裝飾牆紙,地上放了一張紅色地氈,是為表演的「舞台」。房間中擠了二三十人,每當有人走過便要側身暫避。我站在門口,試圖找出如何報名。與坐在門口主持人對視過了幾秒,我才鼓起勇氣問想報名要怎樣做,主持人指示在一塊手提式小白板上寫上名字;白板上寫着數字,是表演的順序,20個數字旁大多都已被寫上名字,只剩下頭幾個和最後幾個的位置。我果斷填在了板上現有最後名字的下面。
寫好名字後,我坐到舞台一旁一排椅子的角落,表演亦隨即開始。房間關上了燈變得漆黑,只剩下照着舞台的幾盞射燈,主持人Boris上台講解規則,說明他會在剩下10秒時亮起紅燈提示,然後便邀請第一位參加者上台。環顧四周,參加者坐在房間的不同角落,手上拿着筆記本或是手機,我瞄到坐在身旁的其中一名參加者手機內寫了密密麻麻的稿,又有人拿起腳架將自己的表演拍下。
雖說這是開放公眾表演,但其實大多參加者都已是「常客」,更有如「肥大力」、「肥fan」等一些已是舉辦過專場的表演者,他們在社交媒體上發布的表演片段亦有數千次觀看。相較之下,我顯得準備不足,獨自一人,沒寫好講稿,只有在腦海的幾個笑話,更因為不敢在別人面前練習,只有每天洗澡時在浴室內嘗試演練不同的動作和在腦袋內練習台詞。
表演笑話需鋪陳 不同聊天「放冷箭」
寫作這些笑話又是一大挑戰。雖然日常生活中我不時和朋友開玩笑,但這與表演卻截然不同。美國棟篤笑演員葛瑞格‧迪恩(Greg Dean)在其著作《喜劇大師的13堂幽默課》中指出,笑話引人發笑的主要原理是「出乎意料」,所以先要作鋪陳製造出觀眾的期待,然後再說出打破期待的笑點(punchline)。平常的笑話多在對話中「放冷箭」,就如這次我表演的其中一個笑話是源自於某次吃飯時和朋友談論起十六型人格(MBTI,基於心理类型理論,透過4個維度將人分為16種性格類型,其中I代表Introversion,內向型),姓馮的朋友說自己是「I人」,我說:「咁你咪iFung (iPhone)?」簡單的一句便已成笑點。但是在台上表演時需要將情景描述出來,令觀眾置身其中,又要控制節奏,要令觀眾有足夠時間產生期待,然後才能說出笑點。創作時我會在腦海想像自己是觀眾之一,然後嘗試令將笑話講得令自己明白。所以為了引出笑點,我鋪陳自己是個內向的人——先分享個人的經歷,指出平常有社交困難,每每發信息時都需要檢查數十次,又要向朋友請教用字會否得罪別人才能發出。然後再講:「用𠵱家嘅人嘅說法,我係一個『I人』,如果我姓馮嘅話,我就係一種iFung。」
另外,我又在笑話中寫到紅極一時的「元朗大寶冰室」,卻又害怕表演時熱潮已過,或講得太多,觀眾已感到厭煩。最後經過多次修改,我決定先從自己的外表入手,再用性格和日常生活中的趣事去鋪排。不過在表演前,我仍然害怕觀眾會嫌棄,我覺得他們嫌棄的不會只是我的笑話,更是我本人,這也令我質疑自己的價值。想到他們嫌棄的樣子,我恨不得要買張機票飛到波蘭。
我在台下看着不同的表演者,腦海內飛速運轉,匆忙地在手機中將在腦內的台詞寫下,以便能夠在忘記台詞時提醒自己;但又糾結想用手機拍下自己的表現,所以嘗試用原子筆在手掌上寫下提示,卻發現原子筆的墨水不能寫在皮膚上。最後還是決定在腦袋記好台詞。
酒吧顧客群超乎想像
一路背着台詞,一路看着台上的表演,我才發現自己犯下了重大的錯誤。由於沒有入過酒吧,我對酒吧的印象都源自身邊的好友,自然認為酒吧內的顧客都是十幾二十歲的大學生,所寫的笑話也是個人作為大學生的笑料。但台下的觀眾都已大學畢業,甚至工作多年,台上表演者的主題亦大多圍繞男女關係、職場故事、對上司的不滿等,相較之下,我準備的表演顯得幼稚。忽然發現自己笑話的不足,加上漆黑和擁擠的環境,本就害怕人群的我心跳加快,心臟撲通撲通像要跳出身體般;又感覺呼吸不到氧氣,頭重腳輕的。我連忙從袋中翻出藥油,塗在鼻下,又拿出薄荷口香糖,嘗試以冰涼的感覺迫使自己冷靜。
伴着急速的呼吸,表演者亦一個接一個上台,他們神情自若,絲毫沒有表現出膽怯,在台上自如地行走,恍似在和朋友閒話家常。但他們大多得到的反應也是鴉雀無聲,使人安心不少。這時又想起,平常朋友聽到我的笑話亦會表達不滿,會無奈地點頭,或將眼珠翻上外太空說「好爛啊你」,或說「新界再低一兩度絕對係因為你啲笑話太凍」,只要將觀眾想像成那些不懂我幽默的朋友,好像又沒有那麼可怕了。
台上沒恐慌 終收穫笑聲
經過漫長的等待,終於到我表演的時間。站上舞台,說完開場白後,我就好像忘記了剛才的膽怯,手腳也停止顫抖,腦海中只剩下每一個笑話。從自己不單在酒吧被查身分證也在泳池被質疑不夠12歲,講到自己在學校被誤以為是教授的兒子,從自己是「I人」講到向人工智能請教如何應對社交時弄出的烏龍。當中,不少時候空氣突然安靜,但也收穫了兩三聲笑聲。
表演完畢後,我將咪高峰交給主持人,回到坐位後,那種恐慌才再次出現。主持人說:「我6年前都係第一次表演,我敢講阿悠嘅表演比我當時好好多,希望你之後會再嚟,可能6年之後會好過我。」
記得就讀中學時,老師提名我參加「傑出學生選舉」,需要寫一篇自我介紹,那時別人都寫想成為醫生律師,要改變世界云云,我卻寫:「我希望能夠在這個充滿苦難的世界中,為人們帶來一點歡笑。」但願幾年後,我也能夠成為一個為大家帶來笑容的喜劇演員。
文˙ 曾悠
{ 圖 } 受訪者提供
{ 美術 } 張欲琪
{ 編輯 } 梁曉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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