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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

A to Z流行音樂字典:G-Genre類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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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專訊】近日本地indie界小陽春,剛在1月開騷有我地希望和蟻民,2月再有Lucid Express和David Boring,4隊還彷彿夾定同期出碟,不過更突發是粉紅A也睽違6年推出大碟。每次向人介紹樂隊,總會遇到吊詭的難題:佢哋玩邊類歌㗎?這問題絕不易答:翻查網上描述,我地希望「深受Motown、藍調、爵士等影響」,蟻民「遊走dream-pop與復古迷幻之間」,Ludid Express「主力創作shoegaze和dream-pop」,David Boring「浸泡在punk、no wave及工業噪音中」,粉紅A則「充滿jangle-pop和twee-pop氣息」。對路人而言,這些名詞像火星文;何况近年各路曲風越混越雜、越分越細,不少音樂人也抗拒標籤。問題是:若不提供這些坐標,反而教人無從入手,誰叫人腦就是透過分類理解世界。類型,正是聽眾管理期望的工具。

是商品標籤 也是共通語言

音樂類型從何而來?它首先是唱片店的物流標籤,方便客人搜尋商品,同時是分眾行銷的篩選器:1950年代美國興起專門電台,以流行、鄉謠、R&B等劃分,就是為了方便廣告商瞄準不同年齡、性別和種族的消費層。而當這套邏輯延伸至流行榜(Billboard)和獎項(格林美),更成為制度化的利益分配工具。正因如此,類型劃分往往牽涉話語權的角力,例如曾是黑人音樂統稱的urban就一直遭人詬病,指它把騷靈、放克、嘻哈等混為一談,不假思索地將黑人歌手丟進一籃子,變相削弱他們爭逐跨類型大獎(如最佳唱片)的機會,結果格林美獎在2020年停用這字眼。

但類型也是音樂界的共通語言。像對樂評人來說,聲音太抽象,不易用文字描述(除非有本事寫出一篇《聽陳蕾士的琴箏》),因此曲風就成為便捷的形容詞,當他們說「這首新歌很post-punk」,讀者腦中自會喚起Joy Division或The Cure的陰鬱聲音,來判斷是否自己那杯茶──別忘了在前串流時代,樂評就是消費指南。而對音樂人而言,它更是錄音室的技術詞彙:當監製要求結他「彈得funk一點」,或者貝斯「要dub」,樂手自能心領神會作出反應;何况對初出茅廬的樂手而言,無論徵求隊友或找livehouse落腳,類型正是尋找同類的最佳信號。

本能的聽感 還是失控的分類學?

本來分辨曲風並非高深學問,聽歌多了自能掌握基本的音樂元素,並把作品歸類,就像粵菜和川菜嘗一口就能區別吧。這些元素包括:(一)旋律,像中國風古雅的五聲音階,或藍調哀怨的降音和滑音;(二)節奏,像雷鬼一拐一拐般的2、4重拍,或放克讓人忍不住䟴腳的16分音符切分律動;(三)和弦,像崩樂粗野直接的強力和弦,或爵士幽微婉轉的II-V-I行進;(四)音色,像重金屬的失真破音電結他,或民謠溫暖的木結他配口琴。一般聽眾未必說得出這些樂理術語,但憑身體與直覺捕捉樂韻,卻是人類的本能。

然而,難題是以上「基本款」已不足以描述現狀,以致衍生一堆令人費解的術語。原因是隨流行樂發展(尤其是崩樂爆發後的80年代),類型之間開始瘋狂雜交,分裂出無數變種,這就是曲風融合(fusion)和子類型(subgenre)的現象。以重金屬為例,大眾印象中就是很吵而已,卻繁衍出無窮無盡的支派:強調速度狠勁的叫thrash metal(鞭擊金屬),奏得再暴烈一點、主唱嘶吼着「死腔」的叫death metal(死亡金屬),而在另一個極端、緩慢沉重得像在泥沼拖行的叫doom metal(毁滅金屬);至於與嘻哈混種的叫nu metal,加入日式可愛少女元素的叫kawaii metal(別以為是搞笑,其代表Babymetal正是近年少數能在倫敦O2 Arena開唱的日本樂隊),這譜系實在壯觀得很。

為什麼會分得那麼細?第一,當類型發展到某地步,人們便會追求極致,像上述的重金屬支派,便是朝着更快或更陰沉的方向發展。第二,音樂人也越來越害怕標籤,恐防一改變風格便遭指為叛徒,因而往往拒絕承認屬單一門派,甚至刻意跨界,諷刺的是這在客觀上反而製造更多支派。第三,全球化使地域界線趨於模糊,Afrobeats、Latin pop和K-Pop等強勢崛起,與英美樂壇頻繁混血,也催生出更多品種。第四,數碼年代創作變得個人化,窩在睡房的少年可隨意將hip-hop鼓點配上jazz的色士風,不用經過大唱片公司的A&R(藝人與製作部)把關,導致大量突破傳統類型思維的聲音湧現,加上Reddit和SoundCloud等網絡社群推波助瀾,哪怕全球只有數千聽眾,也能形成微流派(microgenre)。當然如此發展下去,類型甚至有消亡之虞,現在串流平台便常以心情(如chill)或功能(如運動)組織歌單,正是先兆。

不止是音樂 也是社群和信仰

儘管如此,對不少樂迷而言,類型卻絕對是身分認同之所在。有趣的是,最在意分類的通常不是主流聽眾,而是特立獨行的一群。原因是主流歌曲總是尋求最大公因數,雖混入各式曲風(像廣東歌從前常有一段結他solo,現在則不時加一段rap),卻都是點到即止,將原本的棱角磨平。相反,選擇成為某一類型的信徒,卻是宣示自己不屬於這平庸的大多數──他們最高的道德標準是authenticity(本真性),當心儀的樂隊簽約大公司,曲風變得取悅大眾,他們則感到遭背叛。說到底,音樂類型(尤其未普及的)就是次文化的一種。

有趣的是,類型樂迷的「鄙視鏈」不止存在於類型之間(如所謂「古典瞧不起爵士,爵士瞧不起搖滾,搖滾瞧不起流行」),也常見於同類型的不同支派。像電子音樂界有時便壁壘分明,崇尚techno或deep house的地下樂迷,對現在主流的EDM總是嗤之以鼻,甚至拒絕承認是同一種音樂。這種對「類型純正度」的執著,有時反映樂迷對文化資本的焦慮:當某個支派變得太流行,「原教旨主義」樂迷便只好與它切割,來維護自己的精英地位。

類型也是社會縮影。最經典例子莫過於崩樂和嘻哈:前者是英國失業青年對建制的宣戰,後者則是美國非裔族群在街頭暴力中尋求發聲。這些次文化更往往跨越地域,像香港也有醉心嘻哈的一群,他們關注的未必是種族議題,卻把外來文化加以挪用,轉化為抗衡高壓考試制度與狹窄生存空間的工具。有社會學家也發現:集體規範嚴謹的國家如德國和日本,重金屬特別流行,這正是因為它能提供暫時脫序的空間,讓上班族在衝撞嘶吼中釋放壓抑。最近英國《太陽報》也引述調查指,各類樂迷中以重金屬迷的婚外情比率最低(最高的竟是爵士迷!),這種外表狂野與內裏忠誠的有趣反差,正好揭示音樂類型背後微妙的社會功能。

為了在茫茫人海中辨認同類,類型樂迷發展出各自的視覺語言,而衣著正是最顯眼的部落圖騰。日常生活中,樂隊T恤是品味的展示(因此他們最痛恨的,也莫過於目睹愛隊標誌淪為速食時裝店的廉價圖案);而到了大型音樂節(如本地的Clockenflap),各路樂迷更爭相披上戰衣,若然是罕有款式(如樂隊早年的巡演紀念tee),更形同資深樂迷的榮譽獎章。當然,對死硬派來說,音樂等於生活的全部。每次我路經倫敦的崩樂發源地康登鎮(Camden Town),總會瞧見幾位梳着反地心吸力mohawk頭的大叔,心內不禁肅然敬佩。這大概是樂迷的終極境界:他們寧願每天花2小時打扮來宣示自己的愛,也不願融入那平庸的日常世界。

視聽一體:類型的六種面向

一.迷幻搖滾:通感體驗

Cream, Disraeli Gears (1967)

螢光粉紅與鮮橙亮黃的強烈撞擊,維多利亞風格的拼貼畫,液態的扭曲字體,構成了1960年代嬉皮士崇尚的迷幻搖滾(psychedelic rock)意象。在這裏,音樂類型代表的不限於聽覺,更是整體的精神狀態:無論是大量採用回音與失真結他的迷離聲響,抑或萬花筒般的色彩爆炸,模擬的都是服用LSD後感官交融的迷幻體驗。

二. 嘻哈:地理場域

Nas, Illmatic (1994)

背景是模糊的紐約皇后區公共房屋,前景是半透明的說唱者童年大頭照。嘻哈文化強調出身:你必須來自某街區,才有資格唱某種歌。這張封面把童年記憶疊加殘酷現實之上,宣示的是真實感:這是我的地盤、我的故事、我的掙扎。唱片聲音也同出一轍:硬朗的boom bap鼓點,老爵士樂的取樣,述說街頭販毒生涯的詞,都帶有紀錄片般的質感。

三. 爵士:文化資本

Eric Dolphy, Out to Lunch! (1964)

單色調(monochrome)的封面,具現代感的無襯線字體(Sans-serif),大膽的留白與幾何構圖,是Reid Miles為Blue Note唱片公司建立的現代主義美學。那面有七支指針的超現實時鐘,暗示了這張專輯的前衛爵士(avant-garde jazz)風格:大量的不和諧音,怪異的節奏,還有變化多端的即興走向。擁有它,等於展示自己的階級和知性,這反映了音樂類型的文化資本功能。

四. 民謠搖滾:復古扮演

Crosby, Stills, Nash & Young, Déjà Vu (1970)

封套模仿古老的皮面相簿,配上燙金Blackletter字體;照片則塑造泛黃質感,1970年代的長髮青年,卻穿著南北戰爭時期服飾。碟內歌曲基本上是流行搖滾,卻藉着鄉謠風味的pedal steel結他,詠唱田園與流浪的歌詞,塑造昔日泥土氣息的錯覺。音樂類型有時也可以是角色扮演,能構建鄉愁,讓聽眾逃逸現代社會,遁入想像的烏托邦。

五. 重金屬:虛擬宇宙

Iron Maiden, The Number of the Beast (1982)

樂隊吉祥物Eddie是個喪屍般的骷髏人,它扯線操控着魔鬼,配合隊名的紅色尖銳字體,洋溢着恐怖漫畫的風格。Eddie出現在樂隊所有唱片的封面,曾化身殺手、木乃伊甚至太空人,把樂隊充滿驚慄感和史詩感的歌曲,串連成宏大的體系。樂迷穿上band tee時,也彷彿加入了崇拜這個圖騰的異教團體。音樂類型當推至極致,甚至可以是完整的虛構宇宙。

六. City pop:回溯重構

IVarious Artists, Pacific Breeze 2 : Japanese City Pop, AOR & Boogie 1972-1986 (2020)

近年的獨特現象。1980年代一些受funk與disco影響的日文歌,當時只統稱AOR (adult-oriented rock),直到2010年代西方興起vaporwave電子樂,經常取樣這些歌曲,它們才獲回溯為city pop類型。這張精選由美國廠牌Light In The Attic發行(收錄歌手包括大瀧詠一、杏里、菊池桃子等),雖邀請當年的日本大師永井博繪製封面,但它的粉紫霓虹色調、超現實的幾何靜謐構圖,都迎合了網絡世代的vaporwave美學,還有他們想像中的懷舊泡沫經濟時代。

文˙ 潘拔

{ 圖 } 網上圖片

{ 美術 } 張欲琪

{ 編輯 } 梁曉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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