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
{政政達人}John P. Burns卜約翰 留港研究公共行政50年:問責制度並未消失,只是退化了
【明報專訊】「你有否留意我的電郵簽名檔?」卜約翰問。他的電郵落款寫齊了中英文:John P. Burns卜約翰,然後是香港大學政治與公共行政學系的榮休教授名銜。再往下,寫有幾段教學素材,附上網頁鏈接供學生參閱。內有兩篇關於共產黨在香港的文章,那是為港大學生所寫,卜約翰用以教學,這些材料將輔以闡述中央與地方的行政關係。他製作幻燈片談一黨專政以及中國的社會主義特色,「你可以說是One-party dictatorship,也可以說monopoly,其實都是同一件事」,他援引憲法作註腳,向學生說明執政黨的特性。「我教的是公共行政,它不是中國政治,但它涉及中國政治」,所以他談論立法會與問責制度的角色與位置,以及問責制度如何被削弱,「我只是想說,我教學的方法一直沒有變」。
90年代「外部巨變」 港大、政政加强學術研究
這些教學素材發表在沙特阿拉伯的網頁上。港大法學院的陳弘毅教授問他為何不發表在香港,畢竟這些內容和知識香港人都需要了解。只是因為恰好有一個來自沙特阿拉伯的學生牽線,「如果可以公開查閱,在哪裏發表亦都可以吧?你可以看其中我使用的筆調與氛圍,那些沒有改變」。
50年,教學素材可以不變,感受多少有變,「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深信透明度(transparency), 問責性(accountability)和公眾參與(participation)之重要」。這是整個訪問中,卜約翰不斷強調的3個價值觀,他最看重的3種價值。
50年是指自1975年卜約翰由台來港至今,轉眼已經半世紀時光。他在臉書持續寫文,回顧那一段過往,「我選的是一趟最便宜的航班」,他說。當初政治與公共行政學系還叫做政治科學系(political science),香港大學還是一所帶有濃厚殖民氣息的大學,卜約翰還未成為全職教員。他前後一共應徵了三次。第一次,直接拒絕;第二次,他被告知沒有經費;第三次幾番周折,成功爭取成為一名兼職助教(彼時的職位稱為demonstrator)。
很長一段時間內,整個學系只有白人男性,沒有女性,沒有香港人,也沒有華人。大部分教員都是由非洲前英屬殖民地如尼日利亞、贊比亞、南非等地聘請而來。科系在公共行政範疇的教研力量逐漸變强,政治科學系更名為現在的政治與公共行政學系(Politics and Public Administration,常簡稱為PPA)。1991年,香港科技大學與研究資助局先後成立,PPA需要在學術研究上傾注更多心力,以此爭取經費。卜約翰稱之為外部巨變。1996年,時新上任的港大校長鄭耀宗決定引入終身教職及晉升制度,同樣强調學術研究之重要。學系的師資面貌也隨之改變了。
留下並非「無得揀」 為觀察中共管治方式
當然,也因身處時代洪流。90年代初期,許多人離開。卜約翰還記得1989年,幾乎整個六七八月,城市都瀰漫着恐慌,房價也大幅下跌。他看中了一處物業,業主是一個香港華人家庭,新房剛剛裝修完畢,他們卻已急着脫手。卜約翰開口還價還了半價,業主也立刻接受。一邊是不可思議,一邊是天人交戰。銀行看淡,難以估價且利率極高,他自己內心也極度不確定,「我心裏有一個聲音問自己,卜約翰你是一個政治科學家,你對中國有信心嗎?你認為現在在香港買房是好事嗎?」
卜約翰沒有買下那一處物業,卅餘年後重提舊事,他雙手捂臉,像一個動漫人物般懊惱。「我一直在研究中國,與北大的人關係很好,如果我自己都沒有信心……」世事多變,參透不易,「我真是太愚蠢了。 但事情就是這樣,你相信自己對末日的預言嗎? 所以我也錯了」。他能理解人們選擇在那時離開。
港大轉向研究導向時,這意味着一些無法獲得終身教職的人也必須離開。卜約翰在1996年擔任系主任,已是當時科系最資深的學者。他卻形容那是一段壞時光,「很多人都離開了,我們該如何推行課程?」為了職位空缺,卜約翰與學校有過不愉快的爭執,問題最終解決了,學系填補了所有職位,PPA保住了教學計劃和研究。卜約翰自豪地說,他只做了3年系主任,「那是一份無人想要的工」。
有的人離開了,他不意外。網絡上有他當年的學生講述自己的移民史,大學讀了3年,未拿沙紙就向卜約翰辭行,卜寄語,你的人生比學歷更重要。某些學者的離開則讓他驚訝,「持續這些年,他們有的人又回來了,都是非常優秀的人,他們也無法真的離開,可能就是不想面對1997帶來的風險」。
1997年6月30日的記憶依舊深刻。卜約翰在公寓裏看窗外的風景,俯瞰船隻往返於南丫島和沙灣徑的貨櫃碼頭,標記着英國國旗的直升機在頭上飛來飛去,那是最後一天。「明天就是7月1日,到底會發生什麼?」他在30年後大聲强調着那一刻的結論,「NOTHING!」他認為對PPA來說,1991年港大轉向研究型大學的演變和1996年北美的終身教職制度變革,其影響都比1997年主權移交大得多。在政治學界,很多人對97的恐慌後來沒有落實。「當然並非全無變化,但我想人們離開主要還是因為一種不確定,緊張和擔憂夾雜在一起。」離開,於他並非「無得揀」。在不同的階段,卜約翰收到過不同地方發來的工作邀請。最後他決定不走。原因之一,他想觀察共產黨會採用何種不同於內地的方式來管治香港。「這其中沒有教科書可循,他們也在學習。」曾幾何時,反對派可以獲勳銜,當太平紳士,「特區政府和中央政府都還會同他們對話,可惜那樣的局面也無以為繼了」。
2020後立會、政府關係近 問責削弱
平時看到卜約翰露面或講話,覺得他彷彿是不懂沮喪的人。他笑說,沮喪嗎?誰會沒有。2020年後外部的環境再變,似乎超乎他所想像。去年他撰寫評論文章,談論冒牌樽裝水事件,指出低信賴度與低參政意欲的環境下,問責制面臨的處境。近期頻有政府施政及公務員事務引起民眾關注,樽裝水風波前任署長無須負責,曾國衞離任的含糊解釋,都讓公眾對問責制在眼下是否有效產生疑問。
「2020年之後,我們有了《國家安全法》,然後有了新的選舉制度。也就是說,中央政府對特區政府的問責加強了,香港人對政府的問責削弱了。這種削弱來自立法會的改變,立法會與政府關係更近了。即使在2021年到2025年間,有些議員試圖發聲,有時也會被要求安靜。立法會其實擁有相當大的權力,包括《權力及特權條例》、調查權和制裁政府的權力。『問責』的真義在於你有權力制裁(Sanction)對方。所謂要求交代,就是要求他們提供理由。在有效的制度中,手段包括否決政府議案、拖延計劃,或迫使部長辭職。立法會、媒體和公民社會在監督政府方面都扮演着角色。立法會明明有工具,但當局似乎不允許他們使用。」
在他看來,這屆立法會本應針對政府處理COVID的方式進行調查。「畢竟有1.3萬人死亡,安老院和社會福利署都出現了嚴重問題。但政府說不需要,因為2003年SARS時做過調查並學到了很多。事實上,專家和我也都曾撰文呼籲進行COVID調查。如果你希望人民信任你,希望體制有合法性,你就必須展現出問責精神並重視參與。我們現在走得太極端了。李家超1月1日在立法會的講稿,聽起來像是中央政府代筆的,在對那些挑選出來的愛國者說:你們不准做這個。這就像在學校教小孩一樣。區議會也是,不准隨便說話、不能離題、必須出席會議。」
「在2021年之前,當選舉還有實質後果時,我們不需要這些。我認為當局不想要一個真正的立法會,而是想要像『人民代表大會』那樣。我們立法會的開會頻率遠高於人大常委會,這裏有很多被挑選出來的人才,但我認為我們沒有好好利用他們的才華。我認為應更好地利用立法會來監督政府,並使用現有手段來加強問責制度。我們公民應該能夠對特區政府問責,這是基本法賦予我們的權利。」
大學應有政治 培養學生分析、參與公共事務
而政政系在公共行政領域的研究及教學,如何面對當下?「在大學裏,我們也應該教學生什麼是公民參與。教導他們成為負責任、資訊充足且敢於發聲的公民。」 卜約翰的公共行政兼職課程內,不少修讀的學生是公務員。卜說自己只是教他們如何解釋或者分析工作之中面對的狀况,「我不是教人如何做好公務員,實際上,政政系畢業生成為公務員的比例非常小,不到10%,遠遠少於工程系和商科畢業生。與其說要讓他們為什麼職業做準備,教育的目的是培養獨立性——獨立於家庭和環境,能夠獨立運作和批判性思考。除了分析性思考,我認為它還在培養我們成為公民,這意味着參與公共事務和公民事務。我不理解那些說『不希望大學校園有政治』的大學校長。這很荒謬。他們不知道什麼是政治,他們應該上我的課」。
現如今,「政治」這個詞在中文語境中常常自帶負面信息,「在文化上政治這個詞不正面,因為它與權力鬥爭和衝突聯繫在一起。實際上,政治是讓代表發聲和解決公共問題。我們需要對政治有成熟理解的畢業生。有趣的是,這裏研究政治科學的人通常不會成為政客。誰是政客?是工程師、商人、學法律的人。也許政治科學學位讓他們對進入政壇產生了免疫力。政治無處不在,在家庭中、在所有社會群體中。那些說校園不要有政治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他對現在大學沒有學生會感到失望,「我敦促港大和其他大學盡快補救。學生會教導人們參與大學和社區事務。我非常看重相對自主的學生會。絕對自主當然不可能。大學生有時會反權威,如果你說不,他們就偏要做。他們是冒險者。大學教育應該幫助他們思考和分析。學生組織應該被允許參與社區的政治生活。過去,學生會管理層會走向政壇,現在這條線似乎斷了。我相信大學教育的功能之一是讓人們參與、感興趣並分析公共事務」。
「不過像葉劉淑儀所說那樣,香港的民主失敗了(democracy had failed in the territory and was alien to“Chinese tradition”)。我們在香港的政治問責制度,在我看來它並未消失,只是退化了(degraded)。而那是一系列事件的結果。」談及這些,卜約翰無法不沮喪。每逢這時候,他會專注自己喜歡的事,也去旅行,有時去山裏十數天,完全不看任何關於香港的新聞。
採訪末了,卜約翰問記者,其實這次訪問的主題是什麼。聽完一番來龍去脈,他有力地指着自己的鼻子大笑說,「Old Man Can Adapt!」
文˙ 張書瑋
{ 圖 } 黃志東、受訪者提供
{ 美術 } 朱勁培
{ 編輯 } 梁曉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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