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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

星期日現場:那夜,我參加了一場歌唱比賽:記錄一個寫作人的嗓音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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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專訊】2025年底,一間專營點唱App的公司舉辦了一場別開生面的素人歌唱比賽「The Star 2025」,該公司直營的酒吧遍佈全球,各地均設賽事,僅是賽規不同,以香港賽區為例,與6間唱片公司合作,根據各公司發行的歌曲為選曲基礎,分為8種主題,在各酒吧舉辦一次選拔賽,既可振興飲食行業,又可設置歌唱平台惠及素人。App公司財來自有方,除了有酒商支持,還需參與選拔的素人歌手先在該店購買官方點唱的代幣,入坑課金,即可獲得參賽資格。選拔賽為期8個星期,本周輸了,下周可自行復活參賽。我參賽了,而且進入了香港賽區16強。身為一個寫字同時又有興趣唱歌的人,容我先以第一身角度分享這18個月「沉醉於音階」「死了都要唱」的一些經歷與想法,日後以自由記者身分,檢視香港酒吧經營的新舊模式與趣聞,在近年沉鬱的香港發現新興的香港特色。

時空回撥到2024年5月,吾妻稱認識一位年輕朋友、名叫Dela的人,歌藝超卓,就約在一起到旺角一間連鎖經營的卡拉OK店唱歌。才唱了兩小時,竟已夠鐘交房!我們心不甘情不願踏上商場扶手電梯,沒想到竟在轉角處,聽到樓下酒吧傳出歌聲。扶手電梯到了店面前,奇景出現了!這酒吧有一座由4部電視機拼合而成的TV Wall掛在牆上,屏幕顯示的是某歌的MTV!這看來是可以給顧客唱歌的地方(讀者稍有社會經驗,讀到這裏就應該知道我們有沒有逛過香港「夜市」、有沒有「夜生活」吧)?我衝進店裏問店員「這是正式給顧客唱歌的,對嗎」,店員說點一杯就可唱兩首。OMG這不就是在我成長年代的餐廳顧客唱歌模式嗎?其時餐廳現場早已有所準備,僱用琴師駐場,讓有表演慾的食客出來做一次「表姐」或「胖虎」(時稱「技安」)開個唱。有了卡拉OK之後,相同獻唱模式可在《表姐,你好嘢!》看到,顧客可點選自己想唱的歌,然後上台獻唱。沒想到這種每枱食客都有唱歌機會的模式,竟然出現在2024年香港,像我們這種日照時間社畜大驚小怪,立即衝去解K渴。我選了周禮茂《李香蘭》(1990),Dela選了林夕《多得他》(1990),全店焦點竟都落在我們這枱新客。

妻子友人鼓勵 「歌魂」被喚醒

唱飽了,埋單了,有個報稱自己是熟客的疑似店員衝過來門口,指住一張海報說「呢個比賽好啱你哋,可以一試」,沒想到這酒吧尚會提供這種情緒增值服務,瞄一瞄獎金,的確是非常吸引的。那是某酒商主辦的「Just Sing 2024」海選比賽。兩個月後,我們回到這酒吧,參賽條件是:點一支價值千元的威士忌,入圍首4名的話,該支威士忌免費提供,另付入圍獎金。Dela唱黃偉文《這麼近(那麼遠)》(1995)表現突出,參賽者有19人,現場酒客想參賽可隨時叫一支酒。我起初是拒絕的,考慮到自己人老色衰、文青不再,歌聲也早已丟失,堂堂一個大叔肚腩外掛實在是要維持公德心才行,唱來唱去只幾首歌就少點獻世,可是她們不斷鼓勵我唱《李香蘭》,阿叔還是掘起埋葬了的表演慾,最終還是報了名(即是準備買一支酒),唱的是中學時代的參賽歌曲《三天兩夜》(1997)。這首歌早在某年北區「回歸盃」獲得季軍(《明報》當年社區報有報道,上面有我被冠軍得主遮蓋我樣子的照片哈哈),也在校內得過冠軍,我就試試吧。

我是旺角當晚最後一個參賽的人,唱着許常德填的詞verse「早知道這段感情是一段假期」,唱到葉良俊寫的chorus「三天兩夜,只求燦爛不去盼永遠。離別時別殘留難捨的詞彙,對我就是種恩惠」這段曲子,完成吳慶隆編曲outro最後一節的哀鳴部分,我總算唱完了,評判說「估唔到最後跑出黑馬。首歌(音準、技巧)齊晒,要乜有乜,聽得好舒服」,於是我們這一枱得到兩支酒和若干獎金:Dela首名出線,我屈居第二,獎金比她少一些。就這麼的評語回饋、一支因唱歌而得到的威士忌、幾百元獎金就為我鋪上18個月的嗓音喪唱馬拉松。

其時,社交媒體施展演算魔法,知道我對唱歌感興趣,自動feed來一段短片,正是該App公司的宣傳片。那是來自馬來西亞的點唱App公司,不覺已在香港落戶6年,早已與香港各唱片公司有各首歌曲的使用協議,用戶只要下載應用程式就可在彈指間點選心儀歌曲,在指定酒吧站在台上試唱。片中講述一個年輕人陪朋友去酒吧,拒絕唱歌;點到《輸了你,贏了世界又如何》(1994)接咪一唱,素人一鳴驚人,高手在民間。廣告在販賣的是臥虎藏龍、無處不在的驚喜感,販賣素人登台儀式感,人人都可神秘登場,以歌會友,還設有互動打賞功能,看到有人唱得好,可以付款給花火與煙霧效果,現場舞台兩側會噴發煙火,演唱者除了收到觀眾心意與舞台效果,還可直接收到打賞!在這以前,我有許多年沒有唱K了。就這樣,我入坑了。這讓我不斷學習這20多年(尤其這五六年)香港井噴式的廣東話流行曲作品。說來慚愧,活到這把年紀,我才第一次到太子酒吧街。我循廣告指引鑽進店裏,約了妻和Dela來唱,我點的是林夕《情感蒸發》(1995)、黃偉文《隱形遊樂場》(2023)和林孝謙《有一種悲傷》(2018),接下來就是Oscar《厭惡物圖鑑》(2022),開始我在酒吧素人舞台穿越50年香港流行曲歷史的自娛生活。我的歌唱生活是這樣的:我用詞人姓名或筆名搜歌,看看哪個歌手唱的哪些歌適合自己,或是出道不久的獨立歌手作品,我會輸入歌名與歌手,在App請求App職員新增歌曲。有好些歌,早上聽了幾次,當晚就去試唱,即學即唱,同時觀察各酒吧經營狀態,認識了不少酒吧店東,有些更成了朋友,一同唱歌。

上台唱歌想起編輯之職

在我從前的寫作世界裏,只有看或不看、買或不買,在酒吧自費排隊唱歌,顧客被動聽歌,欣不欣賞,面部表情、反應、打賞是最實際的評價,是個非常有趣的體驗!現場不乏與我同齡或年紀比我小十幾歲的顧客,我不常唱老歌,一唱就有些坐在背向我的座位的顧客回頭(我的「回頭率」是頗高的)看看我,也有唱我剛學會了的「新歌」,他們會問我是什麼歌。這倒像是編輯收到讀者查詢時的狀態,分別在於,我不再在紙上發布我編選和發現的文章,而是親身在舞台上示範一首歌、唱出歌詞意思,讓觀眾從聽覺認識新歌。其後,有一位非常年輕的歌友(後來成為了我在歌唱比賽的對手)說,因為我唱過的side track,認識了不少「新歌」。我發現自己漸漸有了一些「影響力」——挑選好歌來唱,讓在場顧客和線上聽眾認識更多好歌,尤其像我這樣的一個大叔,上台唱的是樂壇新人歌曲,只有現場演繹才達至有點震撼的反差感,讓人認知大叔歌魂的存在狀態。

2025年底,我參加了「The Star 2025」以一首2001年由英皇娛樂發行的歌曲參賽。在這場比賽裏,我選了林夕《2001太空漫遊》,並把歌詞意思穿在身上:在舞台上穿著睡袍、拿着枕頭,自行編輯了一些唱法,添了原唱沒有的吶喊,得到代表唱片公司和主辦方的評審好評,順利地得了選拔賽冠軍,進入香港區16強。昔日我不會做台風,也不會跳舞,一酒吧朋友知道我入了16強,選了林夕的《爛》,說我唱歌有時擺爛,或者合適,於是我鑽研歌詞,買了恐龍骨布偶裝備、柯南眼鏡、聲控LED發光領帶、迷你大聲公、一朵白玫瑰……在台上發「台瘋」。畢生沉迷文字世界,沒想到我會在中環一個四面舞台上躺下來演個喪屍出墳,一邊爬起來一邊握着米高鋒唱verse:「將制服撕爛,如像釋放了花瓣。將宇宙解散,都不會怕孤單」。歌詞好到不行,用的意象全屬新詩領域。可惜的是,唱到副歌部分,我表現失準,整個表演卻獲得許多掌聲。我想,如果這不是一場比賽,觀眾看後會不會因我的演出而記得歌詞意思?比賽完畢,評審之一涂家堯給了我許多寶貴意見,這是我最感快樂的。

我還可以做些什麼?

輸了比賽,妻如釋重負:她知道我花了許多時間思考演繹方式,現在終於可以休息。我輸給我20年前常常唱的陳奐仁《愛是懷疑》(2001),唱者Javis是個非常年輕的男生。他分享他原來也因在酒吧聽了我點的歌,受了啟發。我今回演出失準,他聲底甚好,順利出線,值得期待之餘,我也算是有了個安慰。這麼一來,我也在思考我perfect pitch的發展可能:我幾乎可以只聽一次就會哼唱一首陌生的歌,也會辨別每種聲音的音調並同時「複製」無誤,這能力沒有因年歲漸長而消失,反而讓我更容易掌握今日流行的曲式與唱法,除了在酒吧自費唱歌自娛,我還可以做些什麼?我感覺到這種狀態的我,可以做更多事。文學賞析和編輯工作訓練了我看待文字、欣賞文學的態度,我以此態度看待每次站在台上唱的每首歌,甚至善用App的加歌功能,引入更多新歌好詞,給更多人知道何謂好歌,以至於近年沉迷閱讀民國時期香港地景與文人狀况並舉辦導賞團,接觸不同層面的讀者,繼而開拓以街道為主題的流行曲歌詞戶外導賞團,同時又認識了從事酒吧行業的生意人與年輕店員……回顧自己當年因為馬家輝的引薦,能在大學的創意應用課程,讓我有機會向年輕人引介新舊廣東話歌,梳理脈絡,辦這課程,訓練了我怎樣整理龐雜的閱讀材料,成為可供觀賞的作品鏈。

重看自己在多年前訪林夕的文字。他寫《別人的歌》一個夜店唱歌的人在唱「別人的歌」,自己在台上無名無姓無人記住(歌名原名《夜店》)。我沒有明星夢,要做的文字夢也做過了。接下來,我希望在酒吧自費唱歌之餘,把握時間,現場採訪一些人物,撿拾時代碎片,看看怎樣用酒吧經營者的角度、顧客角度、唱歌素人角度,整理一個個不一樣的夜,閱讀一個用演唱文字和酒水建築的香港。就讓我一邊唱歌,一邊採訪,記錄在香港黑夜裏發聲和發亮的人們曾經做過什麼、正在做什麼、未來會做什麼。

文˙袁兆昌

編輯˙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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