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nect with us

副刊

周日話題:雙層紅巴士駛入彌敦道,文化殖民還是實用主義?

發佈於

【明報專訊】一場短促的「安全帶之亂」,竟衍生關於「雙層巴士解殖」的話題,真的比小說還離奇。說到大英帝國的文化殖民,我想到的是歌:「And if a double-decker bus crashes into us. To die by your side is such a heavenly way to die.」這首The Smiths的There Is a Light That Never Goes Out把工人階級的交通工具聯想得如斯淒美,難怪深受1980年代的英倫音樂迷喜愛。然而,要不是歌中景物在香港這麼常見,成長於這片音樂殖民地的孩子如我,或許也未必感到日落帝國的音樂如此親切。港人對雙層巴士的微妙觀感,大抵也出於這種原理。

陳婉嫻指雙層巴士是「英國殖民地色彩濃厚的產物」,這本是主觀感受,但她把話題扯到取締與否,卻彷彿把它的引入與殖民政策掛鈎了。對我等「巴膠」來說,這倒是重溫那段交通規劃史的大好時機。

翻查陳年報章,引入雙層巴士之議最早見於1938年。據9月12日英文《南華早報》載,九龍巴士公司(九巴)已有這項打算,不過倣效對象未必是倫敦。早於1936年7月29日,《南早》就有名為「南京引入雙層巴士」之報道,看來那是新興都會大勢所趨,多於殖民者的意願。果不其然,不滿聲音率先來自本地的英語社群。1939年1月25日,該報刊出兩篇讀者來函,不約而同反對彌敦道行駛雙層巴士,還把這條林蔭大道形容為綠洲,力促不能因行車而斬除道旁榕樹。同年4月22日,該報刊登警方反對申請的消息,看來港英並不熱中此議。

鍥而不捨的倒是兩家華資巴士公司。根據1940年3月13日《大公報》,九巴取得九龍居民協會(同以洋人為主)的支持,但工務司憂慮道路承重能力。峰迴路轉的,卻是同年9月1日中華巴士公司(中巴)捷足先登,《華字日報》載當局批准了雙層巴行走皇后大道至跑馬地的1號線。然而隨二戰爆發,計劃無疾而終。據1941年6月18日《南早》,由於英政府取消出口批文,中巴訂購的30部丹拿(Daimler)巴士無法付運。半年後香港也告淪陷。

戰後規劃全速前進

重光後,香港百廢待興,國共內戰使人口急增至200萬;與此同時,巴士卻因戰爭損毁嚴重,只好改裝軍用貨車應付需求。不出所料,兩巴立即重提購置雙層巴士之議,而坊間質疑之聲也不復聞。1948年起,九巴的計劃全速前進,4月8日《華僑日報》報道該公司總經理雷瑞德見記者,宣布購入丹拿巴士,「雖車傾側至卅五度角仍不致傾倒」,還展出傾斜示意圖以表安全。港府也全力配合規劃:《南早》3月12日指都市設計委員會已與警務處交通部商討,把尖沙嘴碼頭巴士總站移至天星碼頭側,以免渡輪乘客須橫越馬路才可轉巴士;又擬在彌敦道畫上白線,巴士除停站外不能駛出白線,以免傷及樹木。1949年1月13日,《工商日報》報稱九巴已申請將彌敦道旁部分樹枝鋸掉,並移除高度12呎以下的招牌和霓虹光管。

2月9日,《華僑》報道首輛雙層巴士於彌敦道試車。3月4日,計劃略生漣漪,《大公》指原定每輛100座巴士只准負重10噸,即每名乘客平均重100磅,但人均重量原來已升至120磅(可見戰後營養改善)。4日後,問題解決,新規定為每輛連司機及兩名售票員,限載69人。4月17日,首批4部丹拿CV5型雙層巴士正式投入服務,行走來往尖沙嘴至九龍城的1號線。據翌日《工商》記載,市民對新車大感好奇,「搭客極為擠擁」,而司機為小心起見,車速極慢,「不敢開出超過十咪」。此外由於戰後巴士取消了分等,乘客一窩蜂擠往上層,導致秩序混亂,九巴因此從速研究實行上下層分等收費。

此後雙層巴運作偶見瑕疵,如9月17日《工商》記載九龍交通部立例嚴禁上層及梯口站立,並派人巡邏,違者罰款20元;但大體來說社會需求與日俱增,民間也鮮有反感。像立場愛國的《大公報》,1955年10月16日便報道16A線延長至荃灣南海紗廠,這反映巴士對勞動階層不可或缺;該報1958年12月27日更指出紅磡和旺角居民埋怨搭巴士難,要求6C線全部派出雙層巴士。誠然,當年雙層巴士行走市區為主(中巴1962年引入時也先用於筲箕灣至中環的2號線),甚少駛過高架橋和公路,這才是安全問題未浮現的原因。現在回想每次搭它經過山道天橋那急彎,確有點驚心動魄;不過扯到殖民往事,卻是驚魂甫定時難以想及的。

帝國供應鏈與設計美學

雖說引進雙層巴士乃商家自發,也是社會發展使然,但殖民政策一說,放諸香港巴士史卻不算無中生有。英帝殖民所為何事?當然是為了壟斷供應鏈。港府批出巴士專營權時,就有「車輛必須購自英國」之條款(見1933年1月16日《南華早報》);難怪世世代代巴膠如數家珍的廠名:利蘭、丹尼士、都城嘉慕,清一色都是英國名字。但想深一層,戰後欲買新巴士,除了英國又豈有他途呢?美國地大,用不着研發雙層巴,德法又百廢待舉;雖然戰前英國的Regent雙層巴士曾一度依賴德國Bosch風泵,卻因戰事被迫自給自足,反而使技術突飛猛進。戰後英倫幾乎是全球唯一雙層巴士強國,香港進口它的巴士實是歷史必然。

有說英帝專搵殖民地笨,自家賣不出去的貨色,就傾銷到香港;像九巴幫襯的丹拿,便未有參與開發倫敦經典的Routemaster雙層巴士。但這不等於丹拿是次貨,這家高雲地利老牌車廠,在英格蘭中北部如伯明翰市佔率甚高;只不過倫敦交通局對車輛有近乎潔癖的美學標準,才指定首都的AEC統一代工。丹拿A型配置了預選式波箱,也有前置式引擎設計和車尾的開放式車門,都是當年的頂尖配備;何况與它大同小異的Routemaster其實遲至1956年才面世。當然,丹拿為了保住英政府的鋼鐵配額,對九巴這個大客該是極力拉攏的。而自從1960年代利蘭相繼收購AEC和丹拿,這幾個牌子也變成一家親。

話說回來,巴士迷鍾情倫敦紅巴士,毋寧說是對美的追求。倫敦交通局在行政總裁Frank Pick帶領下,成為企業美學的先驅:從巴士到地鐵,路線牌和海報一律採用明晰的Johnston字體;那著名的圓標(roundel)、地鐵路線圖的幾何線條,還有座位的圖案織布,無一不是設計史的經典。紅巴士的鮮紅(Pantone 485C)也不是隨便選的,而是為了確保它在灰濛濛的霧都仍一目了然。為了融入維多利亞式老建築,車身還幾乎沒有直角,車頂和窗戶都圓潤可愛,使這頭巨獸的棱角柔和不少,是現代主義和人性化設計的完美結合。記得Blur在For Tomorrow的MV裏,主音Damon有型地站在紅巴士的開放式後門,扶着鐵柱盪來盪去。這種隨時上車落車(hop-on hop-off)的適意,也是它令人着迷之處。

趕稿完畢,正好獎勵自己吃一片吉百利雙層巴士(double decker)。港英大量進口祖家零食品牌,也是對孩子的文化殖民嗎?從理論角度無疑是的。但我翻報紙時,卻找到一則「雙層巴士一度絕市」趣聞(《工商晚報》1949年12月20日):原來嘉頓公司趁着熱潮,在國展會(工展會前身)推出巴士罐餅乾,還賣至斷市。這肯定不是殖民,而是香港商人靈活變通之道。

文˙潘拔

編輯˙王翠麗

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