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
趙文宗:如何面對進擊的狂人——由特朗普攻擊委內瑞拉說起
【明報文章】2026年1月3日,美國進擊委內瑞拉,全球震撼。
過去美國的武力動作,總有意識形態(幻想的一種)作包裝藉口,例如防止滅族(攻擊南斯拉夫)或「以戰制戰」(憑空指稱伊拉克有大殺傷力武器)——目的就是理順美國終極價值觀(主宰能指,即剝削式資本主義的貪婪性質)跟其不可處理的局面(譬如美軍傷亡)的摩擦衝突。一言蔽之,就是找個好睇的下台階,好讓自欺之餘,也可欺人。
瘋狂世界裏 變態是正常
但美國總統特朗普不同,他就是狂。正如我之前說過,他撕破所有幻象,暴露以前深藏的目的。他明言美國就是覬覦委內瑞拉的石油,就是蔑視國際法。最厲害也最幸運的是,行動中一名美兵都沒陣亡。他於是可以光榮地、粗暴地把戰爭罪行從真實界的禁忌倉庫拉出來,放在常理現實/象徵秩序中,硬將兩個領域界限打破。過去,我們會把將真實界與象徵秩序混淆的人視為精神病患;今次,反過來,是擁有世上最大權力(軍力最強的世界第一經濟體)的特朗普,把堅持分開兩個領域的群眾視為癡呆。哲學家傅柯(Michel Foucault)就是正確:真相從未客觀存在,亦不會恒久永遠;真相只是權力一時一地的創造。
記住:特朗普與其他的瘋狂元首不一樣,他超級坦白。哲學家齊澤克說過:以往狂人心中都會隱藏一條秘密法規,在需要懲治反對派時便露劍出刀;而治下大眾都會假裝不知有此密律,更「被迫」高呼社會有法治、民主、自由(Žižek, 頁1、2)。特朗普改變遊戲規則,他明言其個人的道德觀就是此密律秘法。而世人(不止美國人)不單大呼世界比以往和平,更獻上各種獎項(委內瑞拉反對派馬查多(María Corina Machado)奉獻自己的諾貝爾和平獎)。
提醒一下:律法需他者違規來證明威力;他者阿諛奉承沒有作用之餘,只會令「癲佬」看不起自己(完稿時,特朗普仍沒公開支持馬查多)。要得到尊重,就要反抗;反抗要有美感,就要暴露瘋狂的限制,而一面不亢不卑地不討好它、一面做好自己,就是正道。所以,如果美國真的決定武力搶奪格陵蘭,丹麥不要盡力(也根本不能)抵抗;只要人民一直不承認吞併,美國終有一天失去格陵蘭(會否回歸丹麥則是另一議題)。同理,委內瑞拉破敗主因,是破產的國內經濟及不自量力的外交挑釁,而不單單是軍事失敗。
回歸基本步,我們需反思的第一個問題是:國際法作為象徵秩序的一員,為何會失效?
國際法就是無牙老虎?
我教法律,第一課總會詰問學生:「國際法算不算法律?」重點是:哪個組織會強硬執行違反國際法的決定?判決不一定執行的法律,還是法律嗎?在香港,一個人打劫,警察抓捕,法庭判罪,之後入獄。一個國家犯了國際法,又是否必然受罰?美國攻擊委內瑞拉,聯合國安全理事會也無力制止,國際法淪為空談。
學者Yoriko Otomo(網上沒有正式漢字譯名,下簡稱YO)認為國際法是兄弟國之間的產物(所以在她眼中,國際法是父權的延伸;Yoriko Otomo, 頁36)。也就是說:(1)國際法只有在權力、力量接近的國家主體之間存在;及(2)已滅亡或不被承認的「國家」,根本不是發聲主體。這也說明了承認巴勒斯坦是國家的重要。YO更進一步提問:於國際法論述中,沒有國家、沒有主體的眾生(巴勒斯坦人是最佳例子)依然會不斷發聲,此現象會否被視為「歇斯底理」(hysteria),甚至是一個改變國際法的機遇?
此「精神病」不是病而是反省
按哲學家德勒茲(Gilles Deleuze)分析,核心家庭制度(包括著名的父權本位戀母情意結),將人類欲望與資本主義結合,使「生產-消費」的循環永恒輪迴。表面上,家庭私人空間與工作公眾領域二分,互不干涉;常理現實是:為了家庭、為了償貸,個人毫無選擇只得被迫工作再工作。是故,德勒茲強調精神分裂(schizophrenia)——與歇斯底理似乎同是精神不穩狀態——的顛覆能量。
德勒茲的精神分裂理論,並非神經病心理病,而是解除所有自有永有必然關係的批判態度、反思視點。他主張利用精神分裂,解開、重連資本主義生產鏈的各種成分(當中包括家庭、教育、職訓、廣告、消費)。我的問題是:可否利用精神分裂在YO所發掘的空間,創作挑戰當下國際法運作的策略(Deleuze, Gilles & Guattari, 頁283)?
美國進擊委內瑞拉,違反國際法,表證明顯;它卻同時有權阻止聯合國安理會對其行為的決議。這是侮辱了聯合國作為處理國際法場景的意義。必須明白:任何限制美國運用否決權的方案(例如禁止就戰爭罪行議題使用否決權),都必定遭美國否決。既然特朗普治下的美國已退出31個聯合國組織,又自設取代聯合國的機構,各國人民應否考慮主動將美國逐出聯合國?既然當下美國大部分人民選出的領袖已經放棄和平原則,我們為什麼還不以德勒茲的精神分裂角度,自我解除當初尊重美國作為二戰戰勝國之一的歷史責任?委內瑞拉會因此起碼能夠有法定平台發聲;世人甚至可利用此機會,反思、重建執行國際法的方法(譬如各國就各自經濟產值付不同費用,成立常設聯合國部隊,情况就如社會各人交稅設立警隊)。
這建議看似是天馬行空的神經病想法,但2016年英國公投贊成脫歐,當時也是想像之外;美國如今向加拿大、丹麥等「傳統盟友」提出領土要求,以往更是匪夷所思。面對前所未有的局面,採用一直被視為「黐線」的思路,反思以為必然的「過氣」現實,又有何問題?硬留美國在聯合國,就是叫受虐者與加害者處於同一屋簷下,然後夢想前者能夠感化後者,結果是後者只會愈來愈肆無忌憚。當然,要落實這建議,不是一兩天的事,但美國人須知道2024年他們的選擇會帶來什麼代價。假使美國人仍尊重及珍惜聯合國的話,他們可以在2026年中期選舉做出不一樣的選擇。
不變就是常變 唯變不破
注意:我並不建議放棄國際法、拆毁聯合國;我只是希望藉倡議重新審視安理會結構及國際法的運作,建立場景,讓眾生一方面擺明離棄瘋狂政權,一方面重塑主宰能指(譬如國際法及聯合國的實際意義),再劃象徵秩序、真實界及兩者界線(什麼戰爭完全不能容忍)。齊澤克曾引述導演高達(Jean-Luc Godard)所講,「不改變然後所有都改變」;他自己又強調「建立新秩序才是真正改變(the true change is…… the establishment of a new order)」。兩句貌似矛盾,其實意指:我們不需統統捨棄當下常理現實,只需建造新的終極價值觀。相反,只解拆「目前」,卻未能提出新價值取向及落實辦法,結局就是重複法國大革命的恐怖時期。
一個民選國家元首,一邊不斷向周邊國家提出領土要求,一邊在國內排斥非我族類,此事80多年前已曾在歐洲發生。是否不想重蹈覆轍,唯有看眾生抉擇。至於世人是否有這個識見、膽量,利用這機會改寫當下,令公義更易再現,就要看看大家可放下多少執著了。
參考書目/文章:
(1)Deleuze, Gilles & Guattari, Félix (1983). Anti-Oedipus, Minneapolis, USA: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2)Yoriko Otomo (2011). “Searching for Virtue in International Law”, In S. Kuovo, & Z. Pearson (Eds.), Between Resistance and Compliance? Feminist Perspectives on International Law in an Era of Anxiety and Terror. Hart Publishing.
(3)Žižek, Slavoj (2008) . “Legal Luck”, 4 Unbound, 1-14.
作者是澳洲法律學院主任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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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文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