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
遺祝:最有Feel天倫樂 港式家庭和解課
【明報專訊】大福1998年出生,現年28歲,家中有父母及四兄弟姊妹,父親兩年半前因癌離世,終年62歲。記者經「遺善最樂」接觸大福,一開始聽到他們一家住尖沙嘴,父親將遺產捐給香港管弦樂團(港樂),記者下意識認為他們是一個文化書香世家,故相約在電影中心旁的咖啡廳會面。大福戴眼鏡、打扮斯文、身穿微皺的白恤衫,他到來後向記者表明,他們的家庭或與記者期望不同,自言父親是個1980年代從內地來港的「鄉下仔」,父親的離世亦不是什麽悲情大故事,在照顧患病父親和處理身後事過程中,卻充滿香港式無厘頭和黑色幽默情節,同時也折射出許多家庭都會面對的溝通難題。
簡介:香港即將進入「超高齡社會」,銀髮業務興起,政府鼓勵立「平安三寶」(持久授權書、預設醫療指示及遺囑)。有一班港人未及老年,已早早規劃身後財產,捐款行善。本欄目與社企「遺善最樂」合作,取名「遺囑」諧音,透過各不相同的遺善故事,反轉忌諱作平常。
【遺善檔案】
人物:大福父親
緣起:相信遺囑是與親人離別的儀式、迎合父親喜好的溝通蹺妙
捐款機構:香港管弦樂團
「一言堂」父親
大福形容,父親是個具優越感、傳統且愛說教的「爹味」男人,對音樂其實一無所知。在大福成長的過程中,父親長年為生意奔波,導致一家人關係較疏離,缺乏溝通,累積了許多無法和解的衝突。大福說「水至清則無魚」,父親在家中「一言堂」的個性,平日不接受子女意見,認為這種人晚年注定悲慘。不過,大福隨即轉念稱,回看父親一生,他其實算個相當有福氣的人。
大福生於傳統家庭,一向忌諱討論生死,曾試圖與父親溝通,卻總換得一句「順其自然」。直到父親2020年確診晚期癌症,父親作為男人的自大仍未放下,例如覆診時會教訓醫生,向醫生辯稱自己還能在家中做掌上壓。大福笑指,明明父親病發時已經奄奄一息,食飯時看到大福,還會喝止他不要蹺腳,要拿好筷子。
隨着病情惡化,服用標靶藥已無效,需要安排紓緩治療,家人為父親選擇「在家離世」。初時父親以為是要「安樂死」,大福解釋是留家中休養,並有醫生上門服務。「在家離世」過程中,照顧者與被照顧者之間充滿角力。例如父親抗拒止痛藥,大福便提議醫生改處方止痛貼,貼在父親腳邊看不見的位置。父親長期臥牀,家人在客廳看電影笑得大聲,他便在房間搖鈴博取關注。不過,大福仍然慶幸當時選擇「在家離世」,家人在照顧過程中互相補位建立默契,反而彌補父親十多年來在家庭崗位上的缺位。
大福明白遺囑是一份法律文件,但眼見新聞中許多家屬處理遺產時的困境,自覺再不幫父親立遺囑會有麻煩。於是,在父親離世前的個半月,大福聯絡「遺善最樂」律師,串通律師「做場戲」,游說父親只要捐100元(實際最少要捐1萬元),就有免費律師幫忙立遺囑。最終,遺囑內容簡單,一家人有共識將財產交由母親託管,並趁醫生上門時邀請其擔任見證人,讓父親在遺囑上簽字。
大福指,立遺囑不單局限於一份法律文件,而是一個告別式,和親人離別的過程。他理解父親的心結,明白父親臨終前最擔心一家人各散東西,尤其父親生前沒有怎麼享受過天倫之樂,一家人只有在十多年前去過一次內地山東旅行。父親庸碌半生,為子女供書教學,如今卻是自己先行離世,「個自尊好差」,故希望讓他有尊嚴地離去。大福認為,遺囑最重要是服務生者,求個心安。然而,父親受限於傳統男人「頂天立地」的形象,不願去承認自己即將離世,無法處理他離開後的時間,而陷入失語,只能說順其自然,叮囑母親看管子女。
「大雜燴」歌單送別父親
大福向記者展示相簿,溶爛泛黃的銀鹽相片中,印着父親童年赤腳在內地農村燒柴的身影。1980年代,父親拿着「綠印仔」(臨時身分證)來港,被尖東的五光十色吸引,立志在香港「闖出一片天」。他選擇居住在尖沙嘴約300呎的單位內,閒暇時可以對着維港散步,這個單位一住數十載,在那裏成家,住至離世為止。
大福稱父親「附庸風雅」,學識不多卻喜歡「高大空」的事物。他崇尚香港文化,努力學英文,收聽BBC、香港電台第四台的古典樂節目及閱讀《明報》等。父親認為新年一家人整裝去文化中心聽音樂會,就是「香港家庭」該有的模樣。大福憶述,每年音樂會尾聲都會演奏《拉德斯基進行曲》,全場觀眾鼓掌打拍子時,父親總是拍得非常起勁。大福說,真正內行文化人,應該比較內斂。
父親最終將遺產捐給香港管弦樂團(港樂),大福說,並非因為父親懂音樂,而是因為港樂承載了一家人最「有Feel」的時刻。在為父親代筆的「遺善最樂」心聲卡中,大福寫到「樂季一到,時時扶老攜幼,聽波瀾壯闊,也聽高山流水」。父親作為熱心的外行人,音樂喜好多元,包括軍樂、中樂、西樂等,每年樂季都會對着節目表,看到什麼感興趣的音樂會,便去買門票。對父親而言,港樂是他的精神故鄉,雖然他不懂音樂,但來到文化中心享受音樂就自然「有Feel」。
大福形容,父親的臨終歌單是個「大雜燴」,當時一家人圍在醫院病牀邊,一起念完基督教《天主經》後念佛教《心經》,之後又播外語經典歌曲Time to Say Goodbye,之後播羅文的《幾許風雨》,再播幾首紅歌,包括《血染的風采》、《絨花》,這些都是陪伴父親成長的歌。這份混亂跳脫的歌單,在大福眼中「好香港」,因為香港就是一個不同文化並存的地方。
父親離世當天,大福手持父親的死亡證明書,由醫院坐的士去生死登記處時,路程中不禁反思,25年前自己在醫院出世時,父親是懷着怎樣的心情去迎接這個在異鄉誕生的新生命。當登記官在父親的身分證上打孔,清脆的「咔」一聲,像是為父親的一生落下最終尾音。
自製臨終筆記 「聽見」死亡
雖然父親選擇「在家離世」,家中需自備基本醫療器材,如血氧儀、心跳機、血壓計等,以監察維生指數,但遇上突發情况時,仍要送院治療。大福憶述,當時發現父親血氧只剩約80%,便立即叫救護車將父親送進醫院,彌留一個星期後離世。其間曾發生一場趣事,父親入院第三天突然紅光滿面,家人以為是「迴光返照」,哀傷不已,及後發現只是尿喉阻塞導致膀胱脹大,處理好父親便繼續睡去。大福自嘲是看得太多電視劇所致,總結送別父親的過程是歡笑多於唏噓。
在父親病重期間,大福表現得較理性抽離,他自製筆記供家人參閱,摘錄瀕死徵象、臨終照顧要點,以及如何與家人溝通等。大福指,這份筆記最重要是教識他們死亡「嘎嘎聲」的瀕死徵象,這是臨終前的生理特徵,代表離死亡不遠。最終,大福將筆記贈給鄰牀同樣感到徬徨的家屬,他笑稱原本出於好意,但當時對方覺得非常不吉利。
大福還整理一個遺物袋,裝着父親的鋼筆、眼鏡、相機、幾本電話簿和遺囑,接到醫院來電說父親病危時,大福帶着這個袋,到醫院逐件讓父親觸摸。大福說,這同時都是他自己的功課,要學習如何好好面對家人的離世。
大福認為父子間一生中的角力衝突,已在當下和解。在彌留的清晨,大福曾單獨與父親對話,他向父親說:「對唔住啊Daddy,成長一定有啲傷痛,有啲遺憾,亦都多謝你,都係一個好難得嘅體驗,係一個經歷,你賦予我生命,雖然我唔一定活到好多歲,對唔住一定有啲位係唔叻嘅,會繼續繼承你嘅意志……」然後他無法再敘述,概括就是「對唔住、原諒我、多謝你、我愛你」這4句話。父親離世一刻,那時一家人在病牀邊因疲累睡着了,約兩分鐘後由母親發現父親已停止呼吸。全家人輪流親吻父親的額頭告別,大福形容感覺似準備已久。
拿起相機 傳承父親遺志
大福銀包夾着一張即影即有相片,照片記錄父親在醫院病牀離世後,父親躺在病牀上,一家人圍着父親告別的畫面,父親的面容剛好被閃光燈的光暈遮蓋。大福形容做法「幾癲」,但這是他哀悼的過程,希望記錄這一刻。
大福指自己繼承了父親部分特質,父親生前喜歡攝影,家中收藏一大堆相簿,當中收錄許多父親和家人的合照。父親遺下一部Leica M6的菲林相機,他向記者展示的Leica M8的數碼相機,是近年買落的,同樣復古的機身,沒有自動對焦,旁軸對焦方式亦非「所見即所得」,而且電子屏幕已壞,無法預覽照片,但大福堅持這部相機仍可拍出不少優秀的照片,他又向記者展示近期一家人去澳門、長洲和逛花市的生活照。大福認為,Leica相機是他和父親的關連,相信若父親在生,他同樣會用相機記錄家人。
大福認為,不單是遺囑影響他的家庭,而是在過程中父親有尊嚴、有福氣地離世,對家庭亦有另一種轉變。大福自言少時討厭父親,覺得他為人固執老套,如今發現自己走路時會不自覺將雙手放後,甚至戴着父親的皮帶來受訪。他笑稱已化身「第一大孝子」,明言訪問結束後便會回家陪母親打麻將。訪問尾聲,大福透露自己有個盒叫「Just in case」,記者問裏面有什麼,大福尷尬說:「入面有張紙仔,叫定細佬刪除Hard Disk裏面啲片,有啲私隱嘢唔想被人知。」
【平安百科】在家離世
根據現行《死因裁判官條例》,「在家離世」病人生前如被診斷患有末期疾病、離世前14日內曾接受一名註冊醫生診治,且死因證明書註明死於自然,則該死亡個案毋須呈報死因庭。2024年修例後,除了寓所及寧養院舍之外,合法離世地點還包括安老及殘疾院舍。
大福透過非政府組織「老友宅醫」為父親安排「在家離世」,機構服務包括提供私人醫生上門診症及在病人離世當日簽署「死因醫學證明書」,隨後安排殯葬公司跟進後續事。
文˙ 趙施欣
{ 插畫 } 吳浚匡
{ 美術 } 張欲琪
{ 編輯 } 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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