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題旅遊：廣東縣城有個小委內瑞拉

【明報專訊】2026年一開年，美軍便「生擒」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震驚世界。傳媒緊跟時事，刊出不少當地華人的口述故事。而故事裏的華人，不少來自廣東江門的恩平。恩平和開平、台山、新會、鶴山，屬於五邑地區，都是廣東人下港澳，過南洋，渡美洲的地方。讀完幾篇故事，我更好奇他們距離香港不遠的原鄉：恩平是否有更多的華僑元素？搜索TikTok，有在委內瑞拉長大的恩平華人貼出恩平的街景，霓虹燈閃爍西班牙文招牌，配上解說：這中國的「恩平瑞拉」——EnpingZuela。恩平有50萬人口，而據說旅居委內瑞拉的恩平華僑，已經超過20萬。這麼大的人口流動，會不會出現一個混合了廣東和拉丁美洲風格的小城？

各式經典「老番」

下了火車，我的期待瞬間落空。恩平是個縣級市，規模比珠三角地帶的許多縣城更小，到處都是四四方方的農民自建房。相比周街外國人、到處有國際貿易和跨國物流門店的廣州或義烏，恩平的縣城主街上看不見外國人影。而TikTok上的西文招牌霓虹燈，其實只是幾家本地夜總會的噱頭。果然不能太相信短視頻。

那在恩平，要去哪裏找萬里之外委內瑞拉的元素？

首先是咖啡館。恩平的咖啡館密度很高，整個小城可能有超過60間，製作的濃縮咖啡和甜點的花式也豐富。有幾次路過不同的咖啡館，門口坐着些「本地人」，但穿著打扮又不似本地，再一聽，他們聊天用的是西班牙文。

恩平還有幾家拉美風味的餐廳和小吃店，一邊賣委內瑞拉食物，一邊賣咖喱魚蛋和餐蛋公仔麵，提醒人們這裏和拉丁美洲緊密相連。

在這裏，不難找到最經典款式的委菜。如炸香蕉、玉米麵包夾肉的Arepa，和本地人叫做「老番湯」的Sancocho。Sancocho是用牛骨、牛肉開湯底，混上粟米、紅蘿蔔和薯仔煲到軟爛，口感就像是濃郁的老火湯。

恩平人習慣在委內瑞拉的東西前都加上「老番」。Sancocho是「老番湯」，風靡拉美的油炸食品Empanada是「老番角仔」。還有「老番糉」——西班牙文叫做Hallaca，它看似一隻糉，但做法截然不同，是彩椒、提子和橄欖炒牛肉或雞肉餡料，用玉米糊包裹，再包上香蕉葉。這是委內瑞拉的聖誕美食，而在恩平的委內瑞拉餐廳全年都有供應，清甜又飽腹。

相比以辣為主的墨西哥菜，委內瑞拉菜系的調味頗為清淡，很符合廣東胃口。我於是冒出一個念頭：是不是也可以猜測委內瑞拉人的口味容易接受粵菜，讓許多恩平移民可以靠開餐館養活自己？

喜憂參半移民史

距離縣城恩城20公里的牛江鎮，有一間三層村屋改造的「恩平拉美華僑華人展覽館」，是恩平華人移民拉美最詳盡，或許也是唯一的集中展覽。

展覽館一樓描述了清末第一批出洋的恩平人的狀况：19世紀中期，加勒比海奴隸解放，甘蔗和棉花種植園急需勞動力。五邑地區戰亂頻仍，許多人因此「賣豬仔」到拉美做「契約勞工」。這是最早一批移民，也是最苦的一批。他們擠在貨船艙底遠渡重洋，淪入變相的奴隸制，許多人一去不返，埋骨他鄉。

1874年，清政府宣布禁止苦力貿易，廢止契約勞工出海。恩平人開始以自由民身分來到拉美。去經商、定居的恩平人也漸多，但委內瑞拉此時不算特例——墨西哥、古巴、巴拿馬等周圍國家也都有恩平人的痕迹。

二戰後是恩平人出洋的轉折。當時亞洲許多殖民地或尋求獨立，或本土意識高漲，不再是華人移民選項。海外選擇收窄到美國、加拿大和拉丁美洲。相比周邊，許多國家在革命或內戰，委內瑞拉還算平靜，石油產業也蓬勃興盛，成為恩平人的移民首選。

戰後才出現移民委國的浪潮，解釋了為什麼同樣作為僑鄉，恩平和旁邊的開平、台山那麼不同。開平和台山處處有碉樓和西式建築，有「加拿大村」這樣移民北美的痕迹。恩平卻沒有「委內瑞拉村」或「拉美洋樓」。原因之一就是恩平的委內瑞拉移民時間更遲，甚至很多人是到了1980年代中國改革開放，才在去委國做生意、尋求機會的風潮中出海的。1980年代第一版的《恩平縣誌》在介紹華人移民時，就沒有很強調委內瑞拉的恩平人。

赴委內瑞拉的華人雖然多數是「新客」，但相當成功。展覽館二樓列舉了他們回援家鄉、慷慨捐助社會服務的事迹。

不過，移民總要面對當地政治的動盪。2010年後，面對制裁、國內左右力量的政治纏鬥和政府管理失當，委內瑞拉國內社會局勢很不安定。2015年前後，許多華人遭遇搶劫、綁架。在委的恩平人也一下子走了許多。一些人回到了恩平，一些人遷去了其他拉丁美洲國家——有人去巴拿馬，有人去哥斯達黎加，更有錢人找到辦法移民美國，像拉美中產階級那樣在邁阿密買房養老。

相比美國或者加拿大，委內瑞拉始終沒成為一個成功的國家。這或許也是恩平人的某種困擾：移民委內瑞拉雖然可以獲得成功，卻也不是那麼穩定。相比委內瑞拉，恩平人心目中更好的移民目標還是美國和加拿大，許多人去中餐館打工。我不止一次聽到本地人說，委內瑞拉是「讀書讀得不好的人去的地方」，而「更有錢的、英文學得好的，都去了美國」。

第一個自造飛機的華人

或許因為委內瑞拉「不夠成功」，或許是為了差異化市場，在每個城市都努力尋找文旅價值的時代裏，恩平沒有像旁邊的開平、台山那樣，把「僑鄉文化」拿來主打，而是選擇了力推本地最出名的人物馮如。他是第一個自造飛機的華人，立志要用科技來拯救當時國難不斷的中國。1909年，馮如試飛第一架自製飛機，僅比萊特兄弟晚了6年，隨後攜帶飛機技術支援孫中山的革命和建國事業，只可惜英年早逝。華人華僑展覽館所在的牛江鎮，也是馮如的故居所在地，有馮如的紀念館和故居，周圍街道也畫着飛機和航天員。但看完馮如的紀念館，我感到馮如故事的潛力也如同恩平的委內瑞拉故事一樣，仍是有待開發——在移民故事上，人們好像過於期待那種向上流動的成功了；而有關飛行的夢想，又太高風險和超越時代了。

下一代還會出海嗎？

來到恩平，我很好奇，以前中國人移民，多半是因經濟元素驅動，希望更富裕，賺大錢。但過去20年，中國的變化天翻地覆，變成了一個超級大國，人均GDP也水漲船高。生活條件變好，下一代的恩平人還會想要出國，尤其是去委內瑞拉嗎？

很多人說不會，尤其是說2000年之後出生的「00後」一代人不太可能再去。也有人跟我列舉現在去委國的收益：一般去了就在那邊的華人超市打工，一個月的收入約一萬多人民幣，和深圳廣州這些大城市裏比較中等的工作差不多。好處是在委國開銷不大，可以存下錢。弊端是和以前不同，現在很難再從頭開一家小超市賺到錢了，因為委內瑞拉的商業生態也發生了變化——已經賺到第一桶金的在委華人開起了連鎖超市，用成本和供應鏈豎起了壁壘，想自己當小老闆的難度愈來愈高。算下來，下一代去委國是能賺到一些錢，但相比以前，性價比大幅降低。

年輕人回流 中西英三語學校消失

有90後恩平人回憶，小時候的恩平，到處都是中西英三語學校和西班牙文培訓班，現在幾乎看不到了。我問這是為什麼，回答說一是因為政府辦學政策變化，民辦學校沒有繼續開下去；二來因為世代不同——1990年代，很多恩平年輕人去委內瑞拉，把孩子留在家鄉留守，想着或許有一天孩子也要去委國，所以提前讓他們在家鄉學習西文和英文。而現在，不太會有剛生孩子的年輕人去委國了。相反，現在是不少拿了委內瑞拉身分的、把孩子生在那邊的人把孩子送回來，希望孩子能掌握好中文。

在一家委內瑞拉餐廳裏，我就遇到一個從委內瑞拉回流的恩平年輕人。她是一個「00後」，2016年委內瑞拉動盪，全家都搬回恩平。對她來說，西班牙語和恩平話是母語，普通話則花了很多力氣才掌握，甚至到現在仍然覺得漢字特別困難。她介紹說，這些年有很多像她這樣的年輕人回來，但大部分都不會選擇留在恩平——因為本地的工作機會和收入都不好。大家逐漸流向可以發揮多語言技能的大城市，比如廣州和深圳。

我問她是否會想念委內瑞拉，比如是否想過回去。她說現在已經很適應中國的生活了，至於委國，發生了那麼多動盪，可能還是「不去想」，讓自己沒那麼多煩惱。但她也說會想起委內瑞拉那種悠閒和鬆弛的感覺，畢竟中國的工作和生活實在是「太卷了」。

這番回答讓我想起了曾經在意大利遇到過的兩代中國移民——上一代人千方百計保留中國身分證，想在外面賺到大錢之後再回來養老，還有的試圖讓出生在海外的孩子回來考公務員。而有新到當地的移民跟我說，他們覺得海外更好，因為工作壓力可以不像中國那麼大，可以有工作和生活之間的平衡。

【北上走走系列之六】

文、圖˙ 阿齊

{ 美術 } 朱勁培

{ 編輯 } 梁曉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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