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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

A to Z流行音樂字典:F–Format音樂載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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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專訊】文章開始前,先來玩個遊戲——猜猜看,大圖中:

A•這枚蜘蛛狀小膠片,從前是播放哪種唱片時使用的?

B•為什麼把硬幣貼在黑膠唱盤的唱頭上?是一種迷信嗎?

C•鉛筆與卡式帶有什麼關係?

D•1990年代後期的港產CD,為什麼都附送這張抽獎券?

E•這是Spotify的舊界面,它跟現在有何不同?

3分鐘單曲時代

有說「媒介即信息」。要了解流行曲為何長成某個模樣,就需要認識音樂載體的演變史。在留聲機年代,音樂是刻在圓筒上的,至20世紀初有了78轉唱片,但每面只能錄3至5分鐘,一套交響曲須分成多張裝在相簿般的封套內,這就是album一詞的由來。二戰後,33⅓轉的12吋黑膠大碟面世,每面可錄約22分鐘,因此又稱LP(long play),卻是不便宜的玩意。

那「現代流行曲」起源何時?答案眾說紛紜,而Yeah Yeah Yeah: The Story of Modern Pop的作者Bob Stanley(也是樂隊Saint Etienne鍵琴手)認為對英國人來說是1952年,原因是7吋單曲細碟(即45轉single)開始普及,NME周報還創立了首個全英細碟榜。雖然它每面只可容納一首約3分鐘的歌,但價錢相宜(約周薪的十分之一),年輕人負擔得起,成為一時潮物。這個年份比傳統認為的早(如貓王皮禮士利崛起的1956年),屬形式決定內容的唯物史觀,卻能解釋搖滾樂誕生時的形態。這是短小爽快的3分鐘單曲時代,聽LP是老一輩才做的事。

黑膠大碟時代:美學奠基期

流行樂何時進入大碟時代?起點無疑是1967年披頭四推出Sgt. Pepper’s Lonely Hearts Club Band。它用盡了LP這個媒介的一切優點:首先是封套夠大,試想像那匯聚近百名人的拼貼封面,放在7吋包裝上根本看不清楚──唯有那藝術品般的12吋封面,才讓年輕人甘願奉上相當於single 5倍的價錢,挾着它招搖過市,猶如品味象徵。它更劃時代的,是開創附印歌詞的先例,從此文青們得以咀嚼歌詞的微言大義,視之為文學瑰寶——而且因為這樣,「概念大碟」才成為可能。事實上,它雖號稱史上首張概念專輯,但歌曲關係鬆散,至多是借虛擬樂隊之口唱出疏離社會的眾生相,但單是發明了貫串全碟的框架,已揭櫫了全新的敘事美學。

不過,黑膠唱片的物理特性,才是開啟概念大碟時代的關鍵因素。第一,LP分AB兩面,每面20多分鐘剛好是人類專注力的極限,翻面的動作也給予聽眾中場休息的空間。這促使音樂人開始像編劇一樣思考,把專輯視為一套兩幕劇。若兩面不夠,還可擴展成雙專輯(double album),ABCD 4面便恰如一齣具起承轉合的歌劇,經典例子有Pink Floyd的The Wall,4面剛好代表主角人生四個階段(童年、成名、孤立、審判)。第二,在未有搖控器的年代,想跳歌就要起身,何况提起唱針準確落在下一首也非易事,若不小心甚至會刮花唱片,因此聽眾多願意順序聽完整面。音樂人不再忌憚聽眾沒耐性,七八分鐘的史詩式金曲湧現,也更願意精心編排曲序,甚至玩起歌曲無縫連接的遊戲。1970年代正是重量級大碟的黃金期。

如今流行樂論述中根深柢固的價值觀,其實也形成於黑膠時代。專輯被視為音樂人的藝術宣言,若不曾推出風格或概念完整的大碟,也就得不到樂評人的認真對待。同樣在聽眾之間,那些只聽熱門歌的,與懂得往大碟發掘「滄海遺珠」的另一群,也彷彿有着一道無形的界線。

CD時代:跳歌的自由意志?

1980年代Walkman興起,卡式帶成為主流,不過它與黑膠一樣分AB面,跳歌還更麻煩,因此對音樂形態衝擊不大,真正引起轉變的是1990年代正式壟斷市場的CD。CD容納的音樂比黑膠多一倍(74分鐘,據說這長度是以福特萬格勒指揮的貝多芬第九為指標),卻容易使監製選曲失去節制,有時一張專輯竟塞滿14、15首歌,反正聽眾按個掣就可跳歌,因此不少90年代專輯若剪掉20分鐘效果更佳(像Metallica的Load就冗長得令人疲累)。而且跳歌自由的實現,使專輯的整體性開始瓦解,概念大碟也漸漸式微。

不過仍有歌手竭力維護專輯完整。Prince的Lovesexy就刻意把CD製作成只有一條音軌,迫使聽眾無法跳歌。有些R&B和hip-hop專輯則開始加插過場(interlude),以對話或音效連接鬆散的歌曲,試圖重建電影般的連續感(本地歌手中,草蜢和黎明的專輯也常有此做法)。另一種玩法是hidden track,即在最後一首歌結束後留白十數分鐘,然後突然響起隱藏曲目,鼓勵歌迷聽到最後,著名例子有Nirvana的Nevermind。不過最能善用CD物理特性的,也許是post-rock這類曲風,因音樂人可以創作長達一小時的聲景,讓聽眾沉浸其中不被打斷。

串流時代:返回起點

CD推出時曾號稱可聽上百年,豈料踏入千禧後,先是有MP3下載,然後是無形無體的串流霸權到臨。串流時代的歌回復短小,像Sabrina Carpenter冠軍碟Short n’ Sweet(短而甜!)半數歌曲都只長兩分多鐘,這是媒介決定內容的另一明證:因根據串流平台的規則,若用戶在30秒內切歌,該次播放就不算數,歌手也就收不到錢。這直接導致了「intro之死」:在低專注力年代,漫長前奏等同自殺,因此現在的歌往往一開始就是人聲,甚至索性把洗腦副歌放在前面。而且歌曲愈短,獲重複播放的機率越大(須知許多人是loop着歌單當背景音樂),把歌曲縮水正是利潤最大化之道,就這樣,連稍長一點的樂器solo也遭一併殺掉了。

串流的商業法則,也正在磨平音樂的形態:像Spotify這類平台,版稅並非播一次付一次,而是採用比例分配制,把所有用戶的訂閱費放入一個大鍋,換言之獨立音樂人也要與Taylor Swift等巨星在同一個池中爭奪份額。更殘酷的是播放次數門檻(如最少1000次),未達標的歌曲一分錢也分不到,創作人為了求存,只好迎合短小輕薄的大趨勢,創新和實驗變得奢侈。此外,歌手為了維持演算法中的曝光率,還紛紛採用每月推一首單曲的「瀑布式發行」,大碟淪為鬆散的單曲合集,昔日起承轉合的敘事美學也蕩然無存。

歷史拐了一個彎,樂壇彷彿回到最初的3分鐘單曲時代。雖說黑膠復興稍能重振大碟的地位,但對多數人而言,器材始終是一道門檻。那麼大碟這種形式是否仍有價值?還看哪位天才能善用串流的特點推陳出新,或者新一波的載體革命何時誕生了。

■睇多啲

本地唱片封套美學

羅文、甄妮《射鵰英雄傳》劇集原聲碟,把兩人肖像對稱地拼合,這種「對門摺」就只有黑膠的紙套能做到。據設計師陳幼堅透露,為了完善拼合效果,他把二人照片錄在錄影帶內,用電視播放,拍下電視獨有的坑紋畫面。這一來藉坑紋掩蓋了接駁的瑕疵,二來突顯了電視原聲碟的性質,三來還顧及兩位巨星平起平坐的考慮。

梅艷芳《壞女孩》封套採鏤空設計:既透出了歌詞紙上穿紫色長裙的婀娜姿態,拉出歌詞紙後卻是戴墨鏡的中性短髮造型,再加上那披男裝大衣的中空剪影,宣告了阿梅透過歌曲來呈現百變的雙性形象之始。

《音樂工廠II首都》善用了CD那發揮空間有限的封面小冊子,採用三分切割式設計,讓樂迷把中、港及西方新聞人物肖像隨意拼合(包括毛澤東、英女王、彭定康和李柱銘等),配合羅大佑和林夕精心創作的歌曲,表現後過渡期政治局勢的錯綜複雜。

CD封套空間有限,1990年代唱片公司各出奇謀,如推出長形紙盒、附送巨型寫真等。王菲《胡思亂想》卻回歸正常尺寸,更不附照片,封面以殘缺不全的漢字印上「沒有大頭相」、「沒有寫真集」和「沒有圖案碟」等,反諷過度包裝的潮流,也宣示特立獨行的路線。

■猜猜看答案

A. 7吋唱片中間有大孔,方便點唱機以機械臂抓取唱片。但在家中播放時,便須加上這塊小膠片(45 rpm adapter),把它固定在唱盤中央的軸棍。

B. 當黑膠唱片刮花、變形或歌曲低頻太強時,便會跳針。從前的人為了應急,有時會放枚硬幣來增加唱針的壓力,讓它滑過跳針之處。不過這會磨損唱片,專家絕不建議。

C. 這是卡式帶年代的求生技能。當發生「食帶」意外時(磁帶被機器卡住而鬆脫),可以把鉛筆桿插進卡式帶的轉軸,把磁帶捲回原狀。

D. 翻版CD猖獗,香港唱片業因而推出「正視音樂」運動,在正版CD附送抽獎券,獎品是唱片購物禮券。

E. Spotify最初推出時,預設了專輯是隨機播放的。2021年Adele抗議,認為該按創作者原意播放專輯,迫使平台改回預設順序播放。

文˙ 潘拔

{ 圖 } 網上圖片

{ 美術 } 張欲琪

{ 編輯 } 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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