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周記：「宗教二世」的無間地獄

【明報專訊】日本前首相安倍晉三2022年7月8日在奈良街頭演說時遇刺身亡，奈良法院上周判決刺客山上徹也終身監禁。這宗震驚國際的政治暗殺，不僅對日本政治發展影響深遠，也讓一個長期被忽視的群體進入公共視野：因父母沉迷新興宗教而受害的「宗教二世」。對安倍遺孀昭惠夫人而言，判決固然無法令亡夫起死回生，但至少還了一個公道。然而，統一教在1990年代便開始以靈感商法及高額捐獻等手段斂財，為何傳媒一直不報道，政客又漠視，反而跟該教會緊密往來？經此一役後，日本對邪教又有沒有足夠防範？

現年45歲的山上徹也因為母親迷信統一教會傾家蕩產、家破人亡，最終將憤怒轉化矢志向教會報復。他認為安倍曾為統一教相關活動發表演說，幫助統一教「正當化」，因而將目標轉向安倍。案件去年10月28日開審，共計有16次公開審訊，引起廣泛關注，不少民眾由日本各地前來旁聽，有的甚至已旁聽多次。法庭雖然只有31個旁聽席，但每次開庭前都有數百人參加抽籤進庭，希望親身聽山上徹也的供辭，細聽這個悲劇如何由1991年母親信奉統一教開始醞釀，他們當中不乏本身有類似經歷的「宗教二世」。據《讀賣新聞》，判決當天早上就有685人參加抽籤。

由於山上一開始便承認了殺人罪，審判的重點便在他的成長經歷如何促成他犯案，量刑應對其背景作出何種程度的考慮等。辯護律師安排了山上的母親、妹妹、宗教學者及曾處理統一教問題的律師上庭作供，顯示山上如何自幼開始便是「宗教虐待」的受害者。控方要求判處山上無期徒刑，辯方則希望法庭判20年。奈良地方法院最終未有減刑，其理由是案情嚴重，而且山上當時在人群聚集的公共場所開槍，構成相當危險，有必要重判。這場審判也讓外界得以更清楚地窺見統一教所造成的傷害。雖然山上的家庭背景早由傳媒報道，但當山上本人、其母親與妹妹在法庭上逐一陳述家庭如何被信仰吞噬、關係如何崩解時，仍令人不寒而慄。

邪教要迷惑信眾，當然要挑無助的脆弱者下手。山上一家正好是這樣的目標。他有一個哥哥和妹妹，酗酒的父親在他4歲時自殺身亡，哥哥則有腫瘤，右眼失明。山上的母親去年11月作供，稱丈夫身亡加上長子患病，接連遭遇不幸、心情痛苦之際，統一教信徒前來拜訪，為她指點迷津，形容「就像神打電話給我一樣」。她1991年夏天入教，未夠一年便已向教會捐獻5000萬日圓，最終捐了1億日圓。初時捐獻的款項來自丈夫的人壽保險，最後為了捐獻還賣掉家翁的辦公室與自宅。到了山上升上高中，即將升讀大學時，一家的財產已用盡，山上也無法上大學。她稱，當時覺得捐獻比兒子上大學更重要。

山上母親的供辭很平淡，有時也令人難以理解。記者報道她的話時往往也加按語，稱意思不明。她一開始便為兒子向安倍夫婦及日本社會道歉，似乎相當得體。她有時似乎對自己過去沉迷宗教、疏忽照顧子女感悔意，坦言若非自己沉迷統一教，山上便不會誤入歧途，安倍也會繼續活着。不過，她表明現時仍然是統一教信徒。當辯護律師追問她是否很難脫離統一教時，她只答道：按現時狀况繼續下去就好了。

母陷宗教狂熱 長期苛索

3名子女都嘗試擺脫她的苛索，但卻礙於親情，又求助無援，只能繼續活在地獄中。患病的長子一度要殺死母親逼她脫離教會，最後2015年自殺身亡。山上妹妹在庭上憶述跟母親的相處時，更一度崩潰痛哭，指母親沒錢供書教學之餘還拉着她要錢，直言對方根本只是一個披母親外衣的狂熱信徒，但自己卻始終無法把她推開。

山上也表示自己多次嘗試勸阻母親。統一教創始人、以「彌賽亞」自居的文鮮明2012年去世，他曾奢望統一教就此沒落，還將有關教會繼承權之爭的新聞列印出來，讀給母親聽，希望她清醒，但她卻掩耳離開。山上無法讀大學，曾加入自衛隊，曾經想過自殺讓妹妹承繼人壽保險金。他也透露曾經想殺死母親，但覺得問題不是母親個人而是統一教，要斬草除根便要向統一教的韓國高層下手。然而，在新冠疫情間，這卻有點困難。

為什麼最終會選擇安倍？在事件發生後，不少傳媒翻查安倍跟統一教的關係，自民黨跟統一教的關係亦愈揭愈深。然而，山上的思考其實沒那麼複雜。統一教一向熱中邀請政界人物為其活動拍攝影片，連時任美國前總統特朗普也曾現身其中。山上曾看過安倍於2021年向統一教相關團體發表致辭的錄影，也見過以安倍為封面的統一教刊物。他在庭上清楚表明，自己真正針對的是統一教本身，安倍並非目標；只是在一眾對統一教表達肯定的政客中，安倍是知名度最高的一個，行刺他所造成的衝擊與效果，自然遠勝其他政客。

檢察官在盤問山上時曾指出，韓國統一教高層2022年6月，亦即山上暗殺安倍前一月，到過日本，但山上卻錯過了，直接問他：如果你6月襲擊了韓國統一教高層，是否就不會暗殺安倍。山上簡單地回答：是的。

山上希望透過暗殺安倍，喚起社會對統一教會的關注，他也似乎做到了。傳媒事發後不久便掌握事件跟統一教有關，到後來紛紛調查「宗教二世」的苦况及「統一教」跟自民黨的關係，自民黨也不得不進行內部調查。

日政府推法案補救 被指離地

日本在2022年就統一教強迫捐款一事也算作出迅速補救，只是是否足夠則言人人殊。厚生勞動省2022年12月彙整並公布了首份關於「以宗教信仰為背景、由父母對子女施加的虐待」的指引，為「宗教二世」提供支援。日本2022年亦通過了《被害者救濟新法》，重點在於預防不當捐款勸誘，禁止令捐款者「陷入困惑」，並允許子女與配偶在某些情况下有權撤銷信徒捐獻。不過，曾處理統一教捐款問題的律師當時認為法案太離地，因為不少捐款者往往以為自己是基於教義或使命感捐款，難以依法提出撤銷。在野黨曾要求禁止通過心靈操控（mind control）為手段的捐款，但政府以「心靈操控」難以定義未有採納。在野黨亦提出應限制宗教團體的捐款上限，不過這建議影響其他依靠捐款作收入的宗教團體，惹起宗教組織關注。而自民黨當時的執政聯盟拍檔公明黨母會是宗教團體創價學會，公明黨當時便表示新法不應過度約束其他宗教組織。

政黨跟宗教組織結盟往往是因為看中宗教組織的動員力量。自民黨長年跟公明黨結盟，也是因為創價學會的組織票。自民黨2022年就統一教跟自民黨關係進行內部調查並公布調查結果，在379人之中有180人承認曾受統一教選舉支援、出席教會集會等，但否認自民黨跟統一教有組織層面的關係。不過，其後傳媒仍陸續揭發自民黨議員跟統一教的關係。

去年9月，韓國統一教總裁韓鶴子因涉嫌違反政治資金法等罪名被捕，又因涉嫌向前總統尹錫悅的妻子及其親信提供不正當利益而受查。韓國傳媒去年12月取得統一教會的內部文件，顯示在日本2021年10月眾議院選舉後，日本統一教會曾向韓鶴子報告，支援的自民黨議員多達290人。報道又稱，在2019年7月參院選舉前，日本統一教會會長曾跟安倍等人會面，表達將提供選舉支援。《每日新聞》近日亦取得該份文件，指現任首相高市早苗的名字在文件出現32次，強調「高市獲安倍強力推薦」。目前難以預料該份文件的影響，但在眾議院選舉臨近之際，統一教有可能再度成為政治爭議焦點。

但對「宗教二世」而言，這些政治爭議都是次要。山上的律師在審訊結束後的記者會上稱，社會及傳媒在事發前一直沒有關注宗教二世的問題，而其嚴重性至今仍未被充分理解。安倍遇刺案引起的另一個疑問是，為何統一教藉宗教之名斂財橫行多年，卻鮮有傳媒報道？傳媒沒有負起監察之責，為弱者發聲，也是悲劇的一大元素。自2002年起便調查統一教問題的獨立記者鈴木エイト向《每日新聞》稱，主流傳媒噤聲一大理由是因為「宗教自由」的顧慮，亦因為深入報道邪教問題就會惹上麻煩。鈴木自言，他追查邪教問題也曾遭教會投訴及滋擾，連他也曾想過放棄。傳媒怠慢，加上政客為了選票掉以輕心，結果「宗教二世」只能默默承受惡果，無人過問，直至爆發。

文˙林康琪

編輯˙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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