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
周日話題:一直被誤讀的「弱勢學校」
【明報專訊】近年愈來愈感到,香港社會對「弱勢學校」的理解,存在着一種深層而普遍的誤讀。
不久前,我有機會細讀一份關於本港弱勢中學的研究報告。說來並非正式渠道——負責統籌該項支援工作的,是一位相識多年的朋友。基於工作關係,該報告未必會向公眾全面公開,但作者走訪了48所坊間所謂的「弱勢學校」,內容極具啟發性,亦切中當前教育討論的盲點。讀畢之後,我深感若只讓這些鎖在內部傳閱的文件夾內,實在可惜。因此,我希望在不涉及任何具體計劃與個人身分的前提下,將當中的核心洞見整理出來,與公眾分享。
這篇文章的目的很簡單:不是為任何項目辯護,也不是為任何學校說好話,而是嘗試重新理解,弱勢學校究竟是怎樣的一種存在。
弱勢學校並非「被標籤」
結構性處境所致
在香港,官方從來沒有將某些中學正式歸類為「弱勢學校」。然而,社會上卻人人心中有數:哪些學校「收生困難」、哪些學校「學生能力較弱」、哪些學校「面臨削班或殺校風險」。
這種狀况並非偶然,也不是單靠「放下成見」便能改變。
弱勢學校往往與弱勢社區高度重疊。學生多來自單親家庭、低收入家庭、教育資源較匱乏的背景;非華語學生、有特殊教育需要的學生、新來港學生,亦在制度運作下,長期集中於這些學校。這不是個別校長的選擇,而是整個分層選校制度、家長選擇邏輯與人口結構交織而成的後果。
因此,所謂「弱勢」,並非一種主觀標籤,而是一種由社會結構與制度安排所塑造的客觀處境。在這樣的前提下討論學校表現,若忽略起跑線的差異,本身已經失焦。
不應以主流標準評價
當我們談論學校表現時,最常用的指標仍然是:公開考試成績、升讀大學比例、是否「升Band」。
問題在於,這套指標,本來就不是為弱勢學校而設。
在一個每年超過一半考生未能達到資助大學入學門檻的制度下,我們卻慣性地以「有多少學生達標」來界定學校是否成功。這種邏輯,本身已經預設了大批學生必然成為「失敗者」,而學校的角色,彷彿只是篩選與分流。
弱勢學校每天面對的現實是:如何同時照顧大量學業基礎薄弱、學習動機低落、家庭支援有限,甚至對學校制度本身缺乏信任的學生。它們所付出的教育勞動,往往不反映在成績表上,卻深刻影響了學生是否能夠留在學習軌道之中。
若我們堅持用同一把尺來衡量所有學校,那麼得出的結論,只能是:弱勢學校永遠不夠好。但這並不是教育的真相,而是評價框架本身出了問題。
難以轉型不等於失效
社會上常有一種隱含的期待:只要學校夠努力、校長夠進取、老師夠拚搏,弱勢學校就應該可以「翻身」,甚至逐步擺脫弱勢地位。
這種說法聽來勵志,卻忽略了現實的制度限制。
在生源結構長期不變的情况下,要求一所弱勢學校在整體層面完成學術轉型,意味着要讓整級,甚至一屆接一屆的學生,全面追上由公開考試主導的課程進度與評核要求。這在現實中幾近不可能。即使出現個別成功例子,也往往建立在高度投入、極不穩定、難以持續的條件之上。
然而,不能完成「學術轉型」,並不等於學校已經失效。
恰恰相反,很多弱勢學校在極不理想的條件下,仍然能夠維持基本運作,避免學生在成長過程中完全脫軌。它們所做的,往往不是將學生推向精英軌道,而是防止他們過早被制度淘汰,讓他們仍然有機會嘗試、探索、修正方向。
在一個高度競爭、早期分流的教育制度之中,這種「托底」的功能極為重要,卻極少被正面肯定。弱勢學校不是沒有作用,而是在承擔一種不顯眼、卻極其關鍵的教育角色。
為教育制度承擔風險
一個很少被正面討論的事實是:即使「殺校」,原本的學生也不會消失。
他們只會被重新分配到其他學校,而那些原本存在的學習困難、家庭問題與支援需要,也會隨之轉移。
換言之,弱勢學校實際上承接了整個教育體系中最困難的一批學生,替制度「消化」了無法平均分配的教育風險。這些責任,本質上屬於整個學界與社會,卻長期集中落在少數學校身上。
然而,在公共論述之中,我們往往只看到弱勢學校的「問題」,卻忽略了它們所承擔的系統性功能。一方面,社會依賴它們穩定接收和照顧最具挑戰性的學生;另一方面,卻在收生、排名與輿論上,不斷質疑它們的存在價值。這種矛盾,其實反映的是整個制度的責任轉移。
人手高度流動 削學校韌性
近年來,教育界人事流動加劇,對弱勢學校的衝擊尤為明顯。
教師、主任、甚至校長的頻繁更替,使學校難以累積經驗、傳承文化,也難以形成長線策略。不少學校每隔一兩年,便要重新適應新團隊、新方向,先處理最基本的生存與穩定問題,再談任何形式的發展。
這並非管理無能,而是長期處於不確定環境下的自然結果。當一所學校連基本穩定都難以確保,我們卻期待它展現高度創新與顯著成效,這本身就不切實際。
成效緩慢 不可即時量化
教育最弔詭之處,在於它的真正影響,往往要在多年後才逐漸浮現。
弱勢學校對學生的幫助,很多時並不表現在即時可見的成績提升,而是在較為隱性的層面:例如學生是否重新建立對學習的信心、是否能夠在校園中找到被肯定的位置、是否逐步形成對未來的想像,而不是過早放棄。(註)
這些改變通常是細水長流的。學生不會因為參與某一項活動,或遇到某一位老師,而突然「脫胎換骨」。更多時候,改變是累積而成的,在當下並不顯眼,甚至連學生本人也未必能清楚說出發生了什麼。
往往要在畢業多年之後,當學生回望自身成長歷程,從一個「如果當年沒有這些經歷」的角度出發,才意識到學校在關鍵時刻曾經提供過支持與方向。
然而,現行的評估制度與公共討論,幾乎完全無法捕捉這類影響。於是,在統計數字與排名之中,弱勢學校看似乏善可陳;但在真實的人生軌迹裏,它們卻可能扮演了不可或缺的角色。
即使成功亦難脫「弱勢」之名
即使一所弱勢學校在教學與學生支援方面「做得好」,它也未必能逃離削班、殺校與標籤化的命運。
因為在結構條件不變的情况下,成功並不等於升Band,也不等於收生突然逆轉。學校或許已經盡力發揮其教育功能,但在外界眼中,仍然難以擺脫既有分類。
或許,我們需要承認,一所成功的弱勢學校,其成功不在於變成另一種學校,而在於能否在不利條件下,為不同能力、不同背景、不同志向的學生,提供多於一條的人生路徑。
結語:在制度層面重新解讀
必須說明:以上的討論,並不是要主張香港的每一所弱勢學校都運作良好,也不是否認在個別學校中,確實可能存在管理失誤、教學質素參差,甚至需要嚴肅跟進的問題。任何制度之中,都難免有做得不好的機構,教育界亦不例外。指出制度性的限制,並不等於為所有實踐結果開脫。
然而,本文真正想提醒的,是另一個層面的問題:在整個教育制度的運作之下,所謂「弱勢學校」作為一個整體,是否應被如此簡化地理解與評價。
本身「弱勢學校」這個稱呼,已經可以視為一種相對委婉、試圖避免直接價值判斷的說法;它取代了過去更為直白、甚至帶有貶抑意味的用語,反映了社會在語言上的自我調整。然而,即使是這樣一個「較為禮貌」的標籤,當它被反覆使用時,仍然容易在不知不覺間,把一種由制度與人口結構造成的位置,固化為學校的「本質特徵」。
當「弱勢」成為慣常用語,它往往不再只是對資源或學生組成的描述,而逐漸演變為對能力、質素,甚至辦學價值的暗示。於是,在公共討論中,一些學校尚未被真正理解,便已被預先歸類;它們所付出的努力,亦往往在標籤之下被折算為「理所當然仍然不足」。「因材施教」、「一個也不能少」,居然變成貶義。
正因如此,當我們長期只以公開考試成績、升學比例與收生情况作為主要標準,便很容易在制度層面,對一大批學校作出失真的判斷。弱勢學校所承擔的,往往是其他學校與制度本身無法或不願承接的教育工作;它們面對的學生組成、教育風險與支援需要,本來就與主流學校截然不同。若忽略這些前提,只以單一、狹窄的標準來評價表現,那麼得出的結論,很可能反映的不是學校的實際成效,而是我們所使用的評價工具與語言本身的局限。
因此,問題不在於我們是否應該對學校問責,而在於我們究竟用什麼標準、在什麼層次上問責。在制度層面,我們或許需要一套更為全面、更能反映教育多重功能的評價框架,去理解這些被統稱為「弱勢」的學校,在托底、支援、延緩淘汰,以及為學生保留人生可能性方面所發揮的作用。
這並不是降低要求,而是要求我們對教育現實的理解更為誠實。
如果我們持續在錯誤的問題上追求「最佳答案」,甚至在標籤先行的情况下討論改革,那麼無論推出多少新政策、投放多少資源,最終都只會強化既有的誤解。相反,唯有在制度層面重新理解這些學校的角色與價值,香港的教育討論,才有可能真正向前推進。
最後,對於未能披露相關研究者身分及報告全文,在此謹致歉意;亦請讀者理解,在學術與政策研究的世界中,基於研究倫理、合作安排及時序等多種原因,並非所有研究成果都能即時公開,我可以保證該報告並無任何需要隱瞞之處,只是目前尚未具備公開的條件。
註:可參考早前另一篇文章 :〈何謂成功?Band 3學校的多元故事〉,趙永佳、梁雅文著。shorturl.at/m41xK
文˙趙永佳
編輯˙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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