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
阮穎嫻:聯儲局獨立性與美元霸權
【明報文章】全球市場相信美元,也是了解到美國制度中的權力制衡。
特朗普要摧毁聯儲局的獨立性,也要過到法庭、議會、媒體、選民等重重關卡。
上周,美國聯邦儲備局主席鮑威爾(Jerome Powell)就聯儲局總部翻新工程超支及被指向國會提供不實資料,遭司法部刑事調查,事件引發市場擔憂央行獨立性。
自去年起美國總統特朗普已非常不滿鮑威爾和聯儲局,多次要求聯儲局將基準利率從4.25%至4.5%,大幅下調至1%。但聯儲局沒有屈服,2025年只減息3次,合共減了0.75厘,目前聯邦基金利率(federal funds rate)目標區間仍然在3.5%至3.75%。因此,特朗普不斷批評鮑威爾,為他改花名叫「太遲先生」(Too Late),稱他根本不勝任聯儲局主席,又暗示會提名其他人接替鮑威爾。特朗普亦嘗試以涉嫌房屋抵押貸款欺詐為由,解僱聯儲局理事庫克(Lisa Cook)。
鮑威爾遭刑事調查,觸發多國央行聯合發聲聲援鮑威爾,前幾任美國聯儲局主席和華爾街巨頭等為他抱不平,甚至美國現任財長貝森特據報也表示不滿。
本文講講為什麼央行的獨立性如此重要。
央行保持獨立 可穩住通脹預期
中央銀行的貨幣政策職能,是通過調節政策利率來控制通脹,同時確保充分就業。央行若調低利率,短期內可以刺激經濟活動,但副作用是通脹上升。因此,特別是在民主國家政客面臨選舉時,容易打央行主意,威迫利誘央行減息,造成短期經濟繁榮的假象,令自己較易連任。
更甚者,有些政客會亂使錢,令政府債台高築,然後叫央行減息,以減少政府要償還的債息,甚至直接命令央行印錢支付政府債務。這些手段會造成惡果,就是經濟會面臨長期通脹、金融市場混亂。
說一個經濟學家菲利普(A. W. Phillips)和佛利民(M. Friedman)的故事。1958年,菲利普從數據中發現,失業率與通脹率之間存在反向關係:失業率高時,通脹率會低,反之亦然。這個關係,在經濟學上稱為「菲利普曲線」(Phillips curve)。背後原理是:當經濟繁榮,失業率低,大家有錢,對商品需求上升,企業提高生產,就要加人工,所以通脹上升。
正當世人以為失業率與通脹率可以隨意交換時,佛利民發現「菲利普曲線」竟然失效了——於1960至1970年代,即使失業率高企,通脹仍沒有下降。佛利民指出,失業率與通脹率的反向關係,只是短期經濟現象,長期通脹率並不受失業率影響;問題關鍵是人們的「通脹預期」。
如果政府試圖以減息刺激經濟,製造「高通脹,低失業」,雖然短期奏效,但久而久之,人們會產生高通脹預期。當人們預期通脹上升,就會要求加人工,造成企業成本上升、商品加價,實際通脹上升,惟失業率不會下降。
佛利民的理論指出,人們根據過去經驗調整通脹預期,而通脹預期又會轉化為實質通脹。央行要維持其獨立性的重要原因,就是希望央行能夠憑專業判斷去調節利息,不受政客或其他外力干預,這方能更有效穩住人們的通脹預期,從而控制通脹。
過去數十年經驗顯示,通脹預期對央行控制通脹有深遠影響。美國在1970年代,曾經歷長達10年高通脹,人們的高通脹預期已形成。至1980年代初,當時聯儲局主席沃克(P. Volcker)要加息到20厘,令經濟陷入衰退,方能使通脹回落。當時的經濟陣痛,可想而知。
市場信心動搖 對環球金融影響深遠
過去三四十年,央行獨立運作,由專家領導,並根據經濟數據決定市場利率走向,已在發達國家視為金科玉律,使社會形成通脹預期,物價相對穩定。即使在非常時期,例如2021至2022年,歐美從新冠疫症恢復造成供應鏈短缺,加上俄烏戰爭開打,能源價格大升,通脹一時間升到10%,人們的通脹預期未有太大動搖。歐美央行加息到5%至6%,已相對無痛地消除通脹,而經濟活動也沒有受太大影響。
這次特朗普攻擊聯儲局,除了令市場關注美國長期通脹升溫,美元國際地位亦備受討論。自二戰以來,美元成為國際貨幣和金融制度的核心,美元國債被國際投資者視為最穩陣的全球安全資產(global safe asset)。各國的外匯儲備、主權基金、保險公司、養老基金、互惠基金等,手上或多或少持有美國國債。一般人的財富,也會受美債價格直接或間接(如養老基金)影響。
美元和美債主導全球,源於投資者信任美國聯儲局不會濫發貨幣、不會亂調利息,令通脹升溫、美元貶值。因此,當市場對聯儲局獨立性的信心動搖,將對全球金融市場產生深遠、系統性的影響。
現時美元市場匯聚全球資金和流動性,投資者普遍同意短期美債是「無風險資產」(risk-free asset),投資者以此為全球其他資產定價的基礎。因此,當市場對美債是「無風險資產」這個假設產生動搖,將會觸發全球資產重新定價。與此同時,對美元的信心動搖,將觸發全球資產重新配置,資金可能流出美國,令美元走弱。另一方面,資金會流入其他市場,轉向歐元、日圓、新興市場,甚至是商品市場(如黃金等)。
欲毁儲局獨立性 要過重重關卡
另一個問題是,暫時全世界沒有其他貨幣可以挑戰美元的核心地位。過去10年,歐元逐漸由全球貨幣轉變為地區性的貨幣;英鎊、日圓等所代表的國家經濟實力不足;人民幣又不自由流通;加密貨幣如比特幣等,價格波動太大,都不是好選擇。故此,倘若大家連美元都不信,實在沒有替代方案,勢必使全球融資成本增加、金融市場混亂、市場波動上升。
當然,全球市場相信美元,也是了解到美國制度中的權力制衡(checks and balances)。特朗普要摧毁聯儲局的獨立性,也要過到法庭、議會、媒體、選民等重重關卡。正因如此,對鮑威爾的刑事調查,暫時對金融市場影響輕微。
作者是香港大學經管學院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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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穎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