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城市：由香港到非洲 打開衣櫃 思考可持續時尚

【明報專訊】衣食住行，和香港人的日常生活息息相關。衣服作為首要的一環，究竟對於現代社會有何文化意義？名牌、二手衣服的轉售和流動，如何幫助學者了解國際形勢？文化社會學家、時尚研究學者謝浩麟博士（Tommy）從香港走到東非，從整理衣櫃開始，和不同人探討時尚潮流以外，衣服為何物。

中、非時尚貿易裏的環保議題

Tommy現為荷蘭阿姆斯特丹的大學媒體研究學系副教授，在此之前於香港大學社會學系任職助理教授，由其博士項目開始對於衣服時尚有超過15年的研究經驗。他的研究重點始於想了解何謂時裝、時裝品牌如何成為社會文化產物去創造經濟價值。透過一系列的訪談和考察，他接觸到時尚產業的從業員，並了解到其風光背後不為外人所知的辛勞情况，繼而深入探討時尚行業的工作環境及挑戰。直到近年，有關時尚產業的學術研究愈來愈強調時尚消費對環境所造成的影響，他的研究亦由單純地探討時尚潮流發展以及其社會文化影響，變成批判時尚工業以及要為消費者發聲。

由2019年開始，謝博士在香港展開了一個研究項目去了解現代人購買時尚衣服的原因，從文化研究的角度去了解衣服背後的故事。這個項目由他身邊的一些朋友開始，到他們家中進行訪談，在睡房或客廳翻箱倒籠，打開他們的衣櫃細訴每件衣服的故事，以及了解他們心目中最理想的衣櫃是怎樣。2022年他得到了歐洲研究議會的資助，展開另一個關於中國和非洲的時尚力量研究，去了解中國時尚衣服的生產和類型，由布疋開始，到一手衫褲鞋襪、假髮、化妝美容產品，到二手時尚的收購處理、再轉售到非洲，由時尚的角度去了解中國和非洲之間千絲萬縷的關係。中國和非洲之間的時尚貿易，除了是政治和經濟議題，亦是一個環保議題，不單止影響中非兩地，對全球的環境亦有重要影響。2023年到2025年期間，Tommy與他的研究團隊多次到訪位於東非的肯尼亞和莫桑比克作實地考察，並與超過一百位消費者進行焦點小組討論及衣櫃研究，以了解當地人民的時尚消費習慣，以及時尚產品如何影響非洲消費者對中國的觀感。

肯尼亞青年的二手衣生意

提及衣服時尚，最容易令人聯想到意大利的米蘭，或者法國巴黎時尚周的瑰麗堂皇。究竟在東非，時尚的價值是如何被創造？衣服又如何從外國大型批發採購流入到當地人的衣櫃之中？Tommy在實地考察期間，認識了當時19歲的肯尼亞大學生Daniel。除了讀書以外，Daniel亦有發展自己的時尚買賣生意。他居住在肯尼亞首都內羅畢的外圍，距離市中心兩三小時車程的地方，而他的時尚生意基地就是指在他的家 —— 一幢舊式大廈內，一間只有30呎的劏房內的兩個大紙箱和幾個麻包袋。

每天早上5、6點Daniel都會開始清洗舊衣物在放上大廈天台晾曬，然後再去上學，直到下午3、4點到街上擺檔， 然後5、6點再回家收衫。當Tommy問到，Daniel心目中最理想的衣櫃是什麼模樣，他的答案和香港的受訪者截然不同。香港人腦海中最理想的衣櫃，類似美國電視劇《色慾都市》的一個衣帽間，需要有全身鏡或者水晶燈裝飾，而Daniel心目中完美的衣櫃只是兩層木板，讓他可以在30呎空間內把衣服整齊地排列。Daniel現時的衣櫃就是他的兩個大紙箱：一個放置平常會穿著的衣服，另一個放置不會再穿著的衣服。而他家中的幾個麻包袋，就是他平時到一個大型二手市場的採購收穫，有時會自己穿著，有時會再度轉售。當日訪談完結之後，研究團隊一行人連同Daniel由他所住的大廈，每人手提幾個麻包袋步行到二手市場，協助Daniel擺攤營業。這一個故事除了記錄了一個肯尼亞大學生的日常生活，同時亦見證了日常衣服如何從香港或者西方國家經過全球貿易到達非洲之後的一個生命周期。當地人眼中這些最平凡的日常經濟活動，外國人看來就是所謂的可持續發展時尚（sustainable fashion），能夠賦予衣服第二、甚至第三生命。

為何香港人不熱中舊衣回收？

為什麼我們不能如日本收納女王近藤麻理惠般，對舊衣輕易斷捨離？Tommy認為他的研究有助社會了解主流論調以外，消費者整理衣櫃的困難之處。香港人經常被批評消費主義，於時尚品牌大灑金錢，又或者舊衣回收意識落後，但他認為這些現象都不應簡單被視為消費者，或者快速時尚（fast fashion）的錯。了解每件衣服背後的文化、情感價值，是思考可持續發展時尚的重要一步。例如 Tommy的研究發現，他的受訪者不參與舊衣回收，並非因為個人缺乏環保意識，不珍惜衣物資源。相反，他們非常珍惜衣物本身的價值，所以不願意隨意將特別是有牌子的衣物捐贈。

另一方面，Tommy於非洲的實地考察令他對於二手衣服有全新的想法：二手衣物是當地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無人會認為二手衣物代表窮，穿著二手衣物是污糟，或者醜怪。這一個觀念，明顯有別於香港或者歐洲，令他意識到人與衣物之間的關係是受社會價值觀的影響。每個地方的人能夠接受怎樣的穿搭、能夠有多大程度去支持可持續發展時尚，是有社會環境限制。正如香港人不熱中於衣物回收，未必是因為缺乏環保意識，反而是因為香港人的環保意識與實踐不能互相配合。

香港受訪者大多缺衣服保養知識

根據Tommy觀察，東非的二手衣服市場發展蓬勃，與當地人能夠有效地處理大量舊有衣物不無關係，他們精通改衣技術、知道什麼布料的衣物該如何處理。例如Daniel，他會儘量少洗牛仔褲以避免布料退色，或者什麼布料需要晾曬多久，什麼衣服需要在存放時噴香水避免受潮濕影響等等。當地人普遍對於如何保養衣物有豐富知識，這些都是賦予衣服第二生命的先要條件。

相反，香港的受訪者大多都缺乏衣物保養的知識，或者無閒保養要假手於乾洗店，這些都是香港社會的一些環境限制。所以一個地方要發展可持續發展時尚，需要很多環境和技術條件，並不是單純鼓勵購買有環保標籤的衣物或者鼓勵捐贈二手衣物如此簡單。對他個人而言，要在香港或者其他國際大城市發展可持續發展時尚，還有很多方面可以多作嘗試。

設計虛擬衣櫃 將環保意識融入日常

過去數十年，非洲的一二手衣物主要由美國、歐洲，或部分亞洲地方出口。一直有學者討論，國際間二手衣服的轉售和流動，是將非洲變成全世界的廢物處理場，還是對這些被遺棄的衣物賦予新的價值？學術界的一個普遍觀點是，非洲是全球快速時尚產業的受害者，部分學者和環保人士甚至主張要禁止將二手衣物出口到非洲。

但Tommy認為我們不應只從受害者的角度出發，一來部分非洲人負擔不起一手時尚潮流產物，二來這些衣物並不完全是廢物，當地人有知識和技術將二手衣物升級，有重要的經濟文化意義。但同一時間，我們不應將出口二手衣物到非洲浪漫化，認為非洲有能力處理全世界的環保問題。在肯尼亞最大的二手衣服市場Gikomba market， Tommy見證當地人如何就地修改衣物，整個市場遍地布碎，另外一些實在改無可改、無法穿著的衣履，就會運到附近貧民區作燃料，產生極大環境污染。

直到近年，中國成為非洲最大的出口國，佔所有二手衣物超過七成。因此，中國不但成為世界上其中一個最重要的時尚產品消費中心，同時亦是將二手衣物包裝轉售的最重要地方。既然中國的消費者在全球一二手時尚產業地位舉足輕重，Tommy開始思考，如何將環保意識融入日常消費當中，或者如何鼓勵他們減少棄置衣物，例如鼓勵他們學習修補、清潔衣物的知識，或者不要隨意浪費衣物資源，鼓勵衣物於朋友間轉讓等。

經過和其他學者多番討論，並在阿姆斯特丹的大學支持之下，Tommy現時在正構思一個全新的社交應用程式，供用家拍攝自己的衣物並建立一個虛擬衣櫃。這個智能電話程式可以提醒用家自己所擁有的衣物，可以嘗試虛擬穿搭，另外又會在一段時間內提醒用家可能已經遺忘的衣物，又有小遊戲去鼓勵用家之間互相交換衣物，或者捐贈慈善機構，希望將遊戲、社交媒體和環保意識合而為一，宣傳可持續發展時尚。

【可持續時尚篇】

文˙ 廖康宇

{ 圖 } Paul Cox, Dilayla Romeo

{ 美術 } 朱勁培

{ 編輯 } 梁曉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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