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
ways of seeing:戀戀紅樓風塵 「看得見的紅樓夢」展覽
【明報專訊】想強調國家或名著的繁盛,不一定要從大處着想,甚囂塵上不着邊際,反為大而無當,就算裝腔作勢頭戴棒球帽身穿藍西裝紅領帶,依然掩不住滿腳牛屎味。倒不如從小處入手,反見策展人的巧思。正在台北故宮博物院展覽的「看得見的紅樓夢」,強調的是賈家作為貴族階級玩弄於股掌的物質文化,並不是暗喻故宮博物院唯物論,只是有時候透過曹雪芹描寫的奇珍異寶,也可以反映到書中人物的性格,尤其是紅樓寶黛短暫而璀璨的生涯。
賈家飲食文化
故宮博物院收藏的宜興胎畫琺瑯四季花卉蓋碗、方壺、梁壺、文王鼎,由銅、玉和白瓷打造,另有金箸、匙、瑪瑙花式碗,正好配合賈家的飲食文化,有心人細數《紅樓夢》提到茶的次數,就有492次之多,吃了太多膩食,就喝女兒茶助消化。林黛玉初進榮國府,拜謁王夫人,留意到房間裏的左邊几上擺放文王鼎匙箸香盒,加上美人觚和茗碗睡壺,在黛玉眼中特別顯得雍容雅步,而王夫人把自己的房間闢作一個人的飯堂,也標示她的特殊身分。寶玉命晴雯送荔枝給妹妹探春,特意盛在瑪瑙碟子,半透明,赭、橙、白三色相間,配合荔枝殼的暗紅色,入口之前,也講究色的陪襯。
名貴得來不搶眼是隱含淡碧與淺粉二色的汝窯與定窯碟,北宋流傳下來的器物,汝窯燒製的時間短暫,適逢宋金戰火,更多數被毁,傳世品稀少,據推測可能在全球也不足百件,賈寶玉生日開夜宴時,卻視作廚房的砂煲罌罉,用來盛載酒饌果菜,寶玉口咬銀匙出世,富貴榮華視作理所當然,不用擔心衣食住行,追求的只是生活的優雅。同一道理要數銅夔紋爐、瓶、盒,日常起居作息固然不可缺,遇上重要慶典,瑞腦更要燒金獸,室內往往瀰漫一縷幽香,李清照詞《醉花陰》的「薄霧濃雲愁永晝」,是生活情趣的一部分。
寶玉不知時日過
寶玉浪擲的不止寶物,還有時間,「異物奇貨」展區有畫琺瑯珠寶西洋人物懷表,相似寶玉常攜在身的核桃表,帶有警惕光陰荏苒的作用。寶玉完全沒有時間觀念,與襲人話興正濃、與黛玉互相調侃、在怡紅院與群芳開夜宴,往往快活不知時日過,需要別人提醒,再掏出懷表對證,才知道是休憩的時候。寶玉不在乎的態度伸延到舶來品,展品有歐洲傳來的銅嵌金星玻璃鼻煙壺,他隨口命人拿來治晴雯的鼻塞,晴雯嗅聞壺內的洋煙,登時連打5、6個噴嚏,眼淚鼻涕直流,也就不藥而癒,寶玉何止漠視身外物,晴雯是服侍他的丫環,他也沒有主僕之分。
舶來品包括日本傳來的三層屜盒,黑漆地高蒔繪菊、桔梗,花、葉配以金箔、螺鈿, 以重複的菊籬單元錯落安置。《紅樓夢》裏以「梅花式洋漆小几、洋漆架、洋漆茶盤」的姿態出現,洋漆本來暮氣沉沉,在自然的物象中發掘裝飾趣味,配合多層次的金色及螺金田的色澤,有點苦中作樂,低調尋找富貴。
還淚神話形象化
「大雅可觀」展區最顯眼是元妃賈元春戴的金鑲東珠貓睛石嬪妃朝冠頂,兩層的纍絲金鳳,加上11顆點綴的勻圓東珠,頂上再銜棕褐貓睛石,瞥一眼已覺頭重腳輕,真的套到髮髻,不知會否惹來偏頭痛?賈元春13、14歲便被召入宮,說是家族的榮耀,身分相等於只服侍帝皇的雛妓,好看不好用的朝冠頂需要用貞操、青春和斷絕親情來換取,價值可說不菲。曹雪芹爬梳賈元春的命運,不難得出賈元春這個貴妃有名無實,更指出皇帝雖然晉升元春為貴妃,寵愛的程度根本不及賈探春的王妃,賈元春的朝冠頂更似是張冠李戴。
黛玉的還淚神話,在「一番夢幻」展區用紅鍛金銀線繡荷包形象化,黛玉始終是千金之軀,平日十指不沾陽春水,更兼體弱多病,絕少體力勞動,紆尊降貴為寶玉縫製香袋,串連4顆珍珠,恍似淚珠,還君明珠雙淚垂,真似寶玉前生的修為。
聽說張愛玲1950、60年代為電懋編劇期間,曾經打《紅樓夢》的主意,分上、下兩集,把曹雪芹的小說深入淺出,劇本後來下落不明,越劇《紅樓夢》與黃梅調《金玉良緣紅樓夢》卻因襲了張愛玲的思路,把薛寶釵貶謫成一個越俎代庖的俗世女子。「一番夢幻」替薛寶釵平反,展品有薛寶釵隨身攜帶的玉鎖形佩,刻有「玉堂富貴」四字,白得近似透明,反映她高雅的品味,她本人其實具備追求生命平淡的本質。
寶玉對貴重物品的不在乎,也傳染到賈家上下,展品有刻着「平安」金字的耳挖簪,屬於王熙鳳,賈寶玉的堂嫂兼表姊,第28回她蹬着門檻子拿耳挖子剔牙,固然大材小用,似乎也不衛生,王熙鳳卻無意扮淑女,反映她的性格豪爽和無所忌諱,身為賈璉正妻,她是當家,難免有點自大,不拘小節。
展品又有白綢彩繡嵌珠寶翠玉花蝶團扇,落在薛寶釵手中,用來撲蝶,史湘雲卻不懂得珍惜,第62回她醉臥芍藥裀,只借團扇掩面,不意團扇掉落地面,半被落花埋了。黛玉葬花,湘雲卻是葬扇。《紅樓夢》中,史湘雲是賈母的內侄孫女,不拘小節,曠達灑脫,與王熙鳳不相伯仲,是另一個豪邁的人物,平時大說大笑,興之所至,女扮男裝,史湘雲其實命途多舛,她倒會用豁然開朗的態度面對。
撕扇卻是寶玉要買晴雯一笑。端陽佳節,寶玉心情不好,不巧晴雯替他換衣服時,錯手把他的摺扇掉落地面,將骨子跌折,寶玉隨口罵她兩句蠢才,晴雯並不好惹,連忙反唇相譏,襲人過來勸架,晴雯連消帶打,趁機嘲諷襲人,寶玉怒不可遏,想找母親把晴雯辭退,要等襲人一眾求情才罷手,過後寶玉自覺過分,找來幾把扇子讓晴雯撕,當然不是團扇,而是他自己和麝月的摺扇,也可以看出寶玉對晴雯的嬌寵。銀鍍金鏤空芙蓉花指甲套,在陳列箱裏似乎養尊處優,清廷的皇后妃嬪時興蓄一根一寸長的指甲,需時半年以上,避免劈裂折斷,勞煩指甲套,《紅樓夢》裏晴雯也養指甲,身為婢女,能留長指甲,是主人賈寶玉對她厚待,投桃報李,病危之際,索性把左手上兩根葱管一般的指甲齊根鉸下,送給寶玉,有與寶玉攜手而行的心意。
曹家奏摺與康熙硃諭
曹雪芹以自己的生平為依歸寫《紅樓夢》,書中的金陵十二釵卻未必真有其人,「看得見的紅樓夢」一些展品牽涉她們,似乎玩穿梭在虛實之間的把戲,奏摺與硃諭卻假不來。台北的展覽有曹寅恭請聖安的奏摺,短短幾句話,只不過是感謝康熙恩賜三代江寧織造要職,因為每提起皇上便要抬頭,竟展陳成佔據全頁的長短句不等的陳情表。誠惶誠恐,真如滿紙荒唐言。一自曾祖父曹璽伊始,曹家三代襲替江寧織造,祖父曹寅更兼任蘇州織造,職務包括買辦,體察宮廷要求,暗中是康熙皇帝的耳目。曹寅甚得康熙賞識,六下江南,五次住在曹家,曹寅偶然貪污,康熙也隻眼開隻眼閉。好景不常,曹寅過世後,侄兒曹頫繼任,已經失寵。展品有康熙皇帝硃諭,當中有「不知騙了多少瓷器」字樣,天子臉色如風雲變幻,康熙開始與曹家計較。
今次展覽,與紅學有關的書籍包括《曹寅傳》、商務印書館兩部影印本(其中一本有胡適題辭)、《繡像紅樓夢一二零回》和《紅樓夢圖詠》。最弔詭是《繡像紅樓夢》,敘裏竟有「《紅樓夢》小說本名《石頭記》,作者相傳不一,未知出自何人,惟書內記雪芹曹先生刪改數遍」的句語,似乎《紅樓夢》的作者一如莎士比亞戲劇般神秘,可能出自一人手筆,亦有集體創作的猜疑。聽說《紅樓夢》在嘉慶七年十月被查禁,列為禁書,甚至有「誣衊滿人」、「糟蹋滿人」的指控,或者這就是當時沒有人敢承擔文字重擔的原因。
「看得見的紅樓夢」展期到今年5月,讀者當然歡迎親臨現場感受,也可以網上遊。
文˙ 惟得
{ 圖 } 台北故宮博物院
{ 美術 } 張欲琪
{ 編輯 } 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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