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民達人}鍾悟思（Gordon Jones） 「自吹自擂」黃金年代 公僕生涯35載 讚舊日納民意減爭議

【明報專訊】多年前，九龍城區一個「鬼佬」官員為呼籲市民登記做選民，落手落腳，拿着小喇叭在開篷巴士上層吹奏響號——這幕被當年的攝記拍下來了，成為翌日報紙頭版。公司註冊處前處長鍾悟思（Gordon Jones）數月前出版自傳，以此為封面，配上綴核書名Blowing My Own Trumpet（意指「自吹自擂」）。與退休多年的他約在香港會咖啡廳見面，坐下便問他還有沒有練習。他笑言久已生疏——這樂器在高樓密佈的城市畢竟不太受歡迎，而不常練習就「唔啱嘴形」。這位牛津大學畢業生，1973年22歲隻身飛往這個陌生城市，以為最多留個兩三年，晃眼已是大半生。當年看見一個給年輕畢業生的廣告，介紹可參與不同行政部門工作及政策制訂，他心想機會難得。還記得最初為面試準備，看到的卻是總警司葛柏貪污和清潔香港行動與吉祥物垃圾蟲的新聞，有點被嚇倒，「我當時才認真思考，我想要去服務的，其實是一個怎樣的政府？」

1970年代入政府 愛落區與街坊打交道

1970年代，英國倫敦飛抵香港需時近24小時，中途還得停下數站補給。鍾悟思當年風塵僕僕抵港，在車途穿梭霓虹燈鬧市之先，撲面而來的是機場旁啟德明渠的臭氣。此前從未出過遠門的他，來港後首兩個月孤獨得要命。但他很快便加入合唱團，學會用筷子，也愛上了吃牛雜，還一直努力上廣東話課程，搞明白「黐線」與「慈善」的微妙差別。一次公事午飯中認識了後來成為妻子的Gloria，婚後誕下女兒；九七主權移交後，決意過渡至新政府，在香港扎根。

鍾悟思35年公務員生涯中，曾涉獵不同政策局及政府部門，2007卸任公司註冊處處長，翌年正式退休。問他最喜歡的官職，他毫不猶豫選擇地區政務專員，「因為面對的是人」。他在書中曾言，「我不認為你會真正離開你服務過的地區。你的一部分永遠留在那裏」。

「你還要預備好，在特別情况下站出來。」這位先後服務過東區及九龍城區的政務專員遇過的「特別情况」可不少。1983年7月一個尋常周六，因地鐵管道空隙造成地面沉降，筲箕灣約400名居民需緊急疏散。大批居民鼓譟，而最後事情得以平息，就賠償方案達成共識。他憶述事發後，東區民政事務處及地鐵公司立即與受影響居民會面，告知他們必須先選出代表討論臨時安置及賠償事宜。

去年11月宏福苑大火後，出現居民於青年宿舍被逼遷亂象，政府近日亦正發放問卷初步徵詢業主長遠安置意願。問曾處理地區緊急狀况的鍾悟思有何建言，他指由於筲箕灣事件中無人傷亡，居民在樓宇地基穩定後迅速返回家園，與宏福苑事件實在難以直接比較，「然而若說有什麼經驗可借鑑，那就是政府必須向受影響居民、該社群，以及大埔區議會持續通報正在採取的行動，同時建立有效渠道，讓居民可以表達意見」。

此前他曾於新界民政署工作，主責沒被劃入新市鎮開發的鄉郊地區，參與如街道照明計劃，並建造公共廁所及垃圾收集點，「這聽起來是小事，但對當時未連接污水處理系統的村落很重要」。民生無小事的想法貫徹他的任期，在後來服務九龍城區時，他看見區議會候選人宣傳只有中文內容，想到區內非華裔市民，便急忙安排從選民登記姓名識別，向他們特別派發翻譯為英語的宣傳品。

逾500頁自傳側記香港史

這本自傳是一部個人史，講述一個小男孩如何在英國倫敦西北成長，輾轉到他地發展的故事。鍾悟思出生於戰後嬰兒潮，小時候家中並無雪櫃，唯一較現代化設備是煤氣煮食爐。仍記得每個寒冬早上，父母都會冒冷爬出被窩為全家人點燃煤炭煲熱水。說到當年只能一星期泡一次澡，他笑着解釋：「英國沒香港燥熱潮濕，所以仍可容忍。」

雖然父親是電訊工程師，但電視開始普及時卻拒絕添置，怕子女學習會分心。鍾悟思只能偶爾到鄰居家享受卡通時間。除此以外，他的娛樂就是到圖書館。小時候特別喜歡看地圖的他，還沒留意到這個叫「香港」的地方。外公曾是一艘客輪船長，經常帶回來日本茶具、花瓶和戰爭畫，成為他接觸亞洲的起點。冬天會到倫敦看聖誕燈飾，暑假會到祖父家吃他農田採摘的新鮮蔬菜——這是鍾悟思憶及簡單而快樂的童年。

然而這除了是一本個人史，也是一部從職涯側寫香港史的傳記。

鍾悟思洋洋灑灑寫下這部500多頁回憶錄，見證這城市蓬勃發展的黃金年代——任職運輸科時，他面對是無法應對需求、過時而需要修訂的《道路交通條例》、增加非路旁停車地點的爭議等。勞動力伴隨人口增加，他任職社會事務科時參與修訂《僱員補償條例》、《僱傭條例》等多條勞工條例。他最深刻的是當年香港雖非國際勞工組織一員，卻在英國代表作聲明下積極遵守公約，鍾悟思在其中擔當著監督角色——1980年底，香港遵守的公約數量達44條，超過大部分成員國。

「我們首先要滿足市民的基本需求，如安全、住屋、福利和教育。生活安定下來後，人們會開始對藝術和文化產生興趣，這正是70年代末80年代初開始發生的事情。」轉職市政事務署，共15名管理人員需定時向他匯報工作，他們分別負責管理文娛康樂場地、藝術文化組織、藝術節及電影節，以及發展城市售票網等資訊科技項目。他記得傳真機才剛普及，與外國藝團溝通更為頻繁和高效。但他至今仍對無力改變文化中心音樂廳「筆直橢圓形」設計的先天缺陷感到遺憾，「你問香港任何從事藝術的人，他們都會告訴你它的音響效果無法及得上大會堂」。

查冊雖收緊 理由正當應可閱

電子查冊服務是鍾悟思後來任職公司註冊處時一大功績。2000年香港是擁有全球最高公司與人口比例的地區之一，每13個香港人便有一間公司。商業活動漸頻，公司資料的檢閱需求亦漸大。鍾悟思指全港公司資料本靠微縮膠卷記錄，查閱過程極費人力，因此電腦化被訂為首要任務。他任內推出了「公司註冊處聯線公眾查冊系統」（CROPS），公司關鍵資料可於網上查閱。與此並行推進的是「公司註冊處綜合資訊系統」（ICRIS），將處方擁有的所有公司文件電腦化，公眾自此可更方便全面檢索。「若你問我職涯最驚心動魄的一天是哪天，就是這天了。」他回憶新舊系統同日切換的當天，新系統無法應付用家需求，部門努力維持基本服務，幸而一周後系統終恢復穩定，自此打開資料公開透明的新氣象。

剛過去的周三晚上，傳出獨立股評人David Webb死訊。David Webb生前因發表題為「謎網：50 隻不能碰的港股」報告，列出50家透明度低、股權複雜的公司，獲譽為「股壇長毛」。鍾悟思與他相識已久，稱即使二人身處體制內外不同位置，對公司透明度、董事資料披露的重要性觀點一致。政府於2021年以「保障私隱」為由重提收緊公司查冊，限制披露董事住址及身分證號碼。David Webb曾公開反駁做法，鍾悟思當年亦曾撰文反對，明言披露公司董事身分等關鍵資料，可保障債權人及公眾利益。

得知舊友離世，他感慨目前無人可接替他敢言的維權角色，卻有感本地監管框架其實已比1990年代初大大加強。他認同個人查詢公司紀錄變得比以前困難，卻相信若個人有正當理由了解如董事身分及詳細資料，仍非不可能。

港最大挑戰：融入灣區同時保持獨有優勢

從颱風溫黛到金融風暴，從中英談判到九七主權移交——鍾悟思以不同身位參與許多香港大大小小的歷史時刻。1998年他任職的公司註冊處收入受金融風暴影響，4月引入周年申報遲交罰款令部門財政仍然穩健。1984年9月26日，持續了兩年的中英談判終露曙光，時任政務專員的他與同事於九龍城辦事處外巡視，安撫索求條款印刷本的躁動市民。而過渡至新政權的預備工作，一直貫徹他不同職務——細微如檢視註冊公司名字中有否包含「皇家」二字；龐雜如跟從英國左軚傳統或接軌中國改為右軚的討論——他極力爭取保留現况，除了考慮成本，亦深信這發揮一國兩制的象徵意義。其時各部門都必須審視現有法規，看看有沒有修訂需要。及至1996年，他全年恆常加班，與一名高級主管一同審視所有機密文件，看看哪些可留港，哪些須送返英國，有否任何因政治敏感而需被銷毁。

回憶錄終章，寫及近年香港變化，包括2019年社會事件始末，他感嘆許多亂况本可避免。鍾悟思憶述當年他十分驚訝，因昔日政府處理重大且具爭議的全港問題時，都會透過區議員進行正式諮詢，而且在獲多數人同意後才會行動。他舉例指，為疏導核心商業區交通，1984年曾有人提出以電子道路收費系統，限制特定時間駛進特定地點的車輛數量。時任運輸司力推，大部分區議員既擔心私隱問題，也想避免在政治敏感時期被「老大哥」監視，方案最終擱置。他由此釋述，正因香港本質上不是民主政體，廣納公眾意見便顯得尤為重要，而區議會和立法會議員的「中間人」角色十分關鍵。「我認為一名忠於立法會的議員，同時也可以是一個忠實的特區政府市民，在政府做錯事時依然暢所欲言。」「一個人可以既愛國，同時是個批判的愛國者。」

問他如何看香港將來，他自認是樂觀主義者，說香港最大挑戰是如何在緩慢而穩定地被大灣區吸納同時，保有我們仍然擁有而中國其他發達城市所沒有的自由，「例如健全獨立的司法體系、法治、新聞自由」。「我認為中國不想要唯唯諾諾的人（yes men）。」他重提國家主席習近平2022年7月於李家超行政長官就職典禮上明確表明「一國兩制是好制度，沒有理由改變」，「所以讓我們在這基礎上繼續發展。我們同屬一個國家，但我們也擁有獨立的制度，這對內地和香港都具有莫大價值」。

文˙ 潘曉彤

{ 圖 } 黃志東、受訪者及Bob Bunker提供

{ 編輯 } 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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