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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

「這不是關於美國,不是關於以色列,是『我』,是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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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專訊】公元前500多年,居魯士大帝(Cyrus the Great)攻陷巴比倫。成為波斯國王後,他頒令《居魯士文卷》,釋放俘虜、讓流離者回家,並賦予各族群宗教自由,結束當時以色列及猶太民族超過50年的流放命運。這份文獻被視為歷史上最早的人權宣言之一。2500多年後的今天,曾經的波斯帝國,如今名為伊朗,卻正經歷嚴峻的人道危機。

去年12月28日起,伊朗多個城市因通貨膨脹、生活成本失控爆發大規模抗議。人們走上街頭,當局以武力回應訴求。死傷數字至今仍無法核實,多個人權組織估算,死亡數字成千上萬。1月8日,伊朗政府全面切斷互聯網,9000多萬名伊朗人與外界幾乎完全隔絕。網上傳出不少令人不安的零碎片段——武裝軍隊射殺民眾、排列成行的遺體、血迹斑斑的地板。在資訊殘缺的情况下,大批民眾在混亂之中焦急尋找失蹤的親人。

「我什麼都做不了」

現身處外地的伊朗人S先生(化名)在示威爆發前離開伊朗。原本計劃回國,豈料示威急速升溫,往返伊朗的航班相繼取消。數日後,伊朗的互聯網全面被切斷,他與身處伊朗的家人失去聯絡。

那幾天他幾乎吃不下任何東西。盯着手機屏幕中不斷攀升的死亡數字,試圖從零散的資訊中拼湊伊朗的現况,他形容這段時間像地獄——「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清楚感覺到,我什麼都做不了。」

S習慣無論身在何處,每天都會與母親通話。斷網後,他開始反覆撥號,手機、WhatsApp、FaceTime,一個方法接一個方法,嘗試聯絡家人。幾天前,電話終於接通兩秒。雖然未能真正對話,但至少得知家人平安。

伊朗人長久以來都活在動盪不安之中。筆者與S數年前在亞美尼亞的青年旅館認識。當時約定待伊朗形勢稍為穩定,將於伊朗會面。約定遲遲未能兌現,如今伊朗卻陷入更深的崩裂之中。

1979 年,伊朗發生伊斯蘭革命,推翻親美、世俗化(secularized)的巴列維王朝,政教合一的伊斯蘭共和制國家取而代之。隨後因人質危機和核問題,美國與西方國家對伊朗實施長期制裁。自此,示威與鎮壓成為周期現象,將人民逼上街頭的是圍繞着油價、物資、生活、女性權益等問題。大大小小的抗議行動,隨時間推移愈演愈烈。每一次抗議都由和平表達訴求開始,以暴力收場。死傷過後,街道恢復沉默,訴求始終無疾而終,S形容「同樣的模式在伊朗已重複很多次」。

過去一年,伊朗貨幣里亞爾(Rial)貶值逾80%,通膨率突破四成。1美元兌超過140萬里亞爾,人們的平均月薪只剩約100美元。S形容,「即使有份穩定工作,掙到可觀的收入,半年後通脹一到,等於什麼都沒掙」。經濟問題,總是被轉譯成政治問題。「一開始,大家只是想告訴政府:我們活不下去了。但在伊朗,每一次抗議,最後都會變成政府和人民之間的戰爭。」人們以經濟訴求作為起點,政府卻以政治手段作為回應。「面對人民的訴求,政府不是先問:『發生什麼事?』,而是指摘市民是『間諜』。」

「斷網後使用Starlink上網,他們會說你是間諜。如果警察抓到抗議者,到他家蒐證,而家中頻道有Iran International(伊朗國際電視台),他們也可指控你是間諜,可判處死刑。」S深感作為面對極權的伊朗人,人們永遠是錯的,而政權永遠是對的。「活在伊朗,有太多沒有答案的問題,你還沒來得及發問,就已經被開槍打死。」

在外是因西方國家制裁而失落的經濟,在內則是神權政治的極權統治,夾在兩者之間的伊朗人活在水深火熱之中。S形容:「今天的示威衝突是來自伊朗人積壓了數十年的怨氣。」

美國自1979年起對伊朗實施制裁,40多年來伊朗人不止要面對國家的高壓統治,更要承受被制裁的後果。旅遊簽證、貨幣、物價、工作機會、營商機會——制裁的影響滲入小市民日常生活。作為伊朗人,即使有錢都未必可以去旅行。

「這是美國政府與伊朗政府之間的問題,為什麼我要被制裁?」人民被夾在伊朗和國際之間。這是一場東西之間的戰爭,也是一場政府與人民之間的戰爭。承受後果的,不是坐在談判桌上的人,而是只想好好生活的無辜市民。

宗教在伊朗是一個非常敏感的話題。伊朗政府目前是由神職人員領導,最高領導人哈梅內伊同時掌握宗教與政治權力,至今已統治伊朗近40年。自伊斯蘭神權政權成立以來,宗教不再是一種選擇。伊朗人被告知信仰是伊斯蘭,無法從真正意義上認識其他宗教。

名義上,除了部分少數民族外,伊朗人都是穆斯林,但實際上並非人人實踐伊斯蘭教義。飲酒、派對,甚至食豬肉等的伊斯蘭教禁忌,在伊朗並非罕見。伊朗人的日常,與外界對「伊斯蘭國家」的想像大相徑庭。近年的示威活動中,街頭反覆出現要求世俗、要求選擇的聲音,顯示愈來愈多伊朗人不再認同伊斯蘭教作為國家的根基,朝向世俗化邁進的呼叫聲日益壯大。

伊朗曾被不同宗教背景的政權管治過,直至1979年由政教合一的伊斯蘭政權統治至今。不少伊朗人對於作為波斯人(Persian)的認同感,遠超於作為「伊朗人」(Iranian)或穆斯林(Muslim),人們在家中保留富波斯文化的歷史符號和擺設,如波斯地氈、波斯鑲嵌工藝盒子(Khatam Kari)。「波斯國王居魯士大帝距今約2500 年,人們仍然尊敬他。」

「原教旨主義(fundamentalism)不是必需品(fundamental),食物、生活才是。」現今神權政權統治之下,連基本生計都難以確保,宗教精神無法填補人們的溫飽,更無法償彌失去的選擇權。

女性、生命、自由

伊斯蘭政權與波斯文化的一大衝突是女性的地位。在伊斯蘭教進入波斯之前,波斯女性的社會地位在古代文明中罕見的高,擁有經濟自主,能獨自旅行和處理公務。歷史記載不少古波斯女性擔任軍事統帥,女人在社會上擁有話語權。人類的發展進程常在語言中展現,父權體制的證據仍存在不少語言中。波斯文化尊重女性的體現,是在酒敘當中,喝最後一杯酒時,伊朗人要說「Be Salāmati-ye Mādar」,指的是為母親的健康。

2022年,伊朗女子瑪莎‧阿米尼(Mahsa Amini)因為未有正確佩戴頭巾(hijab)遭道德警察(Gasht-e-Ershad)逮捕後死亡。隨後伊朗爆發大規模的抗議行動,人們高喊:「Zan, Zendegi, Azadi(女性、生命、自由)」,挑戰宗教法律剝奪的女性衣著自主權。

「我為現今伊朗的女性感到非常難過。」S認為,在原教旨主義伊斯蘭政權帶領下的伊朗,「成為母親」是女人唯一選項。「女性從來都不是『第二性』。」S認為,伊朗男人也想要為女性爭取權利。2022年爭取女性權利的示威衝突中, 死傷的男性人數不比女性少,「這不是一場『女人的戰爭』,這是關乎『女人、生命和自由』」。

伊朗女人在面對極權和可能被道德警察帶走的危險下,依然選擇脫下頭巾、選擇自由,展現出自主的精神。斷網前,互聯網流傳着伊朗女性叼着煙,以焚燒着的哈梅內伊照片點煙。S指,看似戲謔的行為,在伊朗是嚴重的冒犯。「哈梅內伊的地位有如天子,焚燒領袖的照片是等同褻瀆神明的嚴重罪行。」點煙是伊朗女性拒絕的姿態、反抗的象徵,勇敢地展示自己的自主意志。

「每個人走上街頭都有自己的原因,可以是頭巾、金錢或生活。」S認為,這是一場奪回自主性的集體運動(collective movement)。「工作、政權、宗教、婚姻——人們想要的是選擇的權利。」

找回能動性

在對話之中,S一再強調找回伊朗人民的能動性(agency),指的是作出積極、有選擇的反應和行動的能力。波斯的歷史超過3000年,外族政權來來去去,伊朗人多年來沒有掌握自己命運的權利。他曾問祖父母,為什麼容許伊斯蘭革命發生,令國家走向現時地步。但歷史終究不能改變,我們只能盡力讓下一代免於慘痛經歷。

示威活動從經濟延伸到政治——從油價、通脹、生活,到人民的選擇。這次的運動,是伊朗人向伊朗政權和世界說明,S說:「我們想為自己做選擇。這不是關於美國,不是關於以色列,是『我』,是人民。」這不是一場單一事件的抗議,而是一個長期被剝奪選擇權的社會,如何在經濟崩潰、宗教統治、國際制裁與集體創傷之下,重新找回能動性與尊嚴的行動。

執筆時伊朗至今已斷網超過8天,死傷無從確知。現時外界對伊朗實際情况的掌握極少,政權若倒,日後由誰統治仍是未知。但願在危難之時,伊朗人能保持信念。天佑伊朗。

文˙何裕婷

編輯˙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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