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
東京回望戰後前衛藝術 尋找女性「不定形」筆觸
【明報專訊】「曾經象徵新時代的女性藝術家，為何會在歷史敘述中逐漸消失？」——這是東京國立近代美術館的展覽「反·行動：她們各自的回應與挑戰」之宣傳標題句。它所指的，是日本戰後1950至60年代的前衛藝術，一般以「行動繪畫」（action painting）浪潮中活躍的男性藝術家為主軸，然而，從美術館個展、研究數量與文獻累積來看，評論重心卻長久以來忽略了同時期「不定形藝術」（art informel）高峰期中表現活躍的女性藝術家。「反．行動」展覽重新審視當時14個未有追隨「行動繪畫」方向的女性藝術家，如何發展出各自不同的回應方式。
展覽名「反．行動」，取自學者中嶋泉的同名著作《反．行動》（2019），也是展覽的學術研究參考來源，採用書中的性別研究觀點為切入點，介紹包括草間彌生、田中敦子、福島秀子等14名藝術家約100件作品。擔任策劃的東京國立近代美術館主任研究員成相肇表示，展覽傾向挑選在1957至1959年間，日本「不定形藝術」風潮盛行時曾獲得高度評價，並且在1960年前後於日本藝術界備受關注、卻並非朝向「行動繪畫」發展，而是探索另一種抽象表現可能的藝術家。
在以往的日本戰後美術史敘述中，關於1950年代後半至1960年代，長期以來被置於核心位置來討論的，是以「讀賣獨立展」（読売アンデパンダン展）為舞台而活躍的藝術家們。成相肇說：「（讀賣獨立展）中心人物，幾乎清一色為男性，其表現被視為勇猛、激烈，甚至帶有某種粗野感，並被用來代表那個前衛時代的面貌。然而，這次展覽呈現出的會場景象，與固有對1950、60年代的理解截然不同，我們認為可以為『前衛』的觀看方式，帶來一次全面更新與轉換。」
作品彼此連結 呈現共同關心主題
在美術館1樓的展覽空間，狹長條狀的結構中，作品彼此交錯展出，無論色彩、材質、媒介，都形成鮮明的對話。這種相互呼應的展示方式，如同場內特別設置的一面關係圖，呈現藝術家之間共同關心的主題或創作方式等。成相肇解釋：「我們刻意避免將展覽拆分為14個獨立個展，因為那樣將失去本展的意義。相反，為了呈現彼此的連結，展場並未劃分出個別展區，而是讓各個藝術家的作品相互交錯、共存於同一空間之中。」他也提到，14名藝術家之間並不存在層級之分，加上展覽主題集中於同一個核心，即這些女性藝術家在「行動」的時代中，以不同方式回應並展開屬於她們的獨特挑戰軌迹，因此展覽並未採用章節式分類結構。
然而，若要充分闡釋這個核心主題的美術史評論脈絡，成相肇承認，最困難在於如何將中嶋泉在著作《反．行動》的文本分析反映於展覽之中。「中嶋氏著作的研究，以戰後日本美術批評為對象，分析從『不定形藝術』到『行動繪畫』之間轉移的過程，為何評價的焦點逐漸只落在男性藝術家身上。由於這樣的研究內容無法直接透過作品呈現，因此我們決定在會場發放小冊子，補充說明其背後的議題與脈絡。」那些小冊子的內容相當紮實，而且隨展覽動線分佈在不同區域，為觀眾補充不同資料，像評論的分水嶺、新的創作素材，以及藝術家的伴侶關係等。
成相肇也提到，由於「反．行動」這一概念所預設的「行動」運動，本身並未在展覽中呈現，因此在美術館的上層館藏展示中，也有介紹到與「行動繪畫」相關的動向及男性藝術家，例如該思潮傳入前的日本藝術面貌，哪些作品受影響，如何強調創作者具躍動感之身體動作的繪畫表現，使觀眾能透過同時觀看企劃展與館藏展，來理解整體的歷史面貌與關聯結構。
謹慎審視評論語言之必要
在佈展與論述層面上，都反映出展覽對藝術評論的深刻反思。其中一個注意點是策展方提到依循美術史學者Griselda Pollock的用語，以artist-women來指稱這些女性美術家。成相肇指，英語中慣例多使用woman artist，然而並不存在man artist這樣的說法，這一點恰恰清楚地顯示出，女性被視為例外而加以標示。基於這樣的問題意識，才能把那些因性別而被邊緣化的藝術家，重新置於美術史的中心。
就此次參展的藝術家而言，從她們的創作中，可以舉出若干共通點，像榎本和子、多田美波、田中敦子、福島秀子、宮脇愛子對於非「即物性」的光學、數學與科學現象的關注；草間彌生與福島秀子的作品都是由細微行為所累積而成的表現方式。但是，成相肇表示：「若將這些特徵概括為『女性藝術家』的共同特質，最終仍可能倒退到形成差異化的『女性特質』之中，因此必須保持謹慎。」
回顧過去戰後美術史敘述，他指，當評價的軸心從「不定形」轉向「行動」之時，其結果是將女性美術家推向邊緣。而在當時，評論者自身並未意識到這一點，「僅僅因為選擇了略有差異的評論語言，便引發了巨大的性別落差。這一事實，即使在今日看來，仍具有重要的啟示意義」。
此外，回到創作實踐本身，成相肇期望通過展覽去思考，若重新審視那些曾被歸為「非行動派」而遭到忽略的表現形式，便可發現，並非唯有強調直接而強烈物質表現的「即物性」，才能產生具力量的作品。他認為，關於如何以不同方式生成強而有力的創作，對當代藝術家而言，亦有許多值得學習之處。
「反·行動：她們各自的回應與挑戰」展覽
日期：即日至2月8日（逢周一休館）
地點：東京都千代田區北の丸公園3-1東京國立近代美術館
票價：成人2000日圓（約100港元）
查詢：shorturl.at/Tpj5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