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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鎮宇:封關之後看海南——交通連接、戰略支點與制度軟基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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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文章】歲末年初,筆者趁假期到海南小住幾日。適逢海南自貿港於去年底剛開始封關運作,街頭巷尾到處都是推進海南自貿港的標語與口號。作為身處香港特區及大灣區的政策研究者,筆者亦不免思考一些與海南相關的國家戰略議題。關於海南自貿區的重要戰略意義,及與香港之間的競合關係,已有不少精彩論述,毋須贅言。筆者則想結合在海南本地的若干觀察與思考,提供一些看待海南自貿港封關之後發展的不同視角和見解。

瓊州海峽「天塹」與粵西機遇

談海南發展,往往繞不開那條討論了數十年的瓊州海峽跨海通道。我們都知道,交通基建是降低運輸成本、促進市場一體化的關鍵變數,因此在瓊州海峽建立陸路連接,對海南發展至關重要。長期以來,跨海大橋之所以停留於紙上,除了地質條件極端複雜(例如地震帶、颱風等因素)帶來的建造與維護難度,核心問題也在於成本收益分析的失衡。

以港珠澳大橋為例,其連接珠江兩岸,全長55公里,主橋約30公里,並包括一條最深達45米、長6.7公里的海底隧道,造價約1300億元。若在瓊州海峽修橋或建隧道,難度更甚:瓊州海峽商船密集,勢必需要像港珠澳大橋般配置一定長度的海底隧道,而隧道最深處很可能要在水深100米以上施工。以瓊州海峽平均寬度約30公里計,即使採取最保守估算,建通道的成本亦很大機會高過港珠澳大橋的1300億元。

即使國家提供部分資助,若要建設連接兩地的「紐帶」,考慮到廣東GDP(本地生產總值)約為海南的18倍(2024年海南省GDP約7935億人民幣,廣東省約14萬億人民幣),廣東方面難免要承擔巨額建設資金;海南本身亦不可能有足夠財力推動如此規模的工程。但從經濟效益角度看,這座橋(或隧道)的主要受益者更可能是海南而非廣東。要求廣東投入千億級資金,去連接一個經濟腹地相對有限的島嶼省份,純粹按成本收益分析,確實難以自圓其說。

但設立自貿港,或會在未來改變上述格局。若海南能夠真正崛起為高水平開放高地,打通瓊州海峽就不再只是「為了聯通海南」,而是連接大灣區與自貿港兩大增長極的戰略通道。這裏同時存在極具潛力的溢出效應:一旦海南與大灣區實現物理層面高效互聯,位處中間的粵西地區(湛江、茂名等),有潛力由「交通末梢」轉為「連接大灣區與自貿港的樞紐走廊」。大灣區產業鏈可順勢向西延伸,海南的政策優勢亦可向北輻射。換言之,海南的破局,不僅關乎海南自身,亦是大灣區完善腹地建設、平衡廣東省內發展差距的關鍵一環。

更深遠而言,瓊州海峽跨海通道的技術積累,也可為未來若出現的台灣海峽跨海工程,提供寶貴的工程經驗與數據支持。此類戰略性的技術儲備,其價值已超越單純經濟測算。

南海的定海神針

海南是面向東盟的最前沿。從經貿發展看,在RCEP(《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係協定》)框架裏,海南可成為中國企業「出海」東南亞的跳板,亦可成為東南亞大宗商品、初級產品進入中國的加工增值中心。這種「前店後廠」或「中轉樞紐」模式,有助中國與東盟經濟更深度「綁定」,提升區域經濟韌性。

從國家經濟安全角度觀之,在國際局勢動盪的當下,我們需要對東南亞區域具備更深影響力。建設海南自貿港,某種意義上是打造一個備用的供應鏈中心:於和平發展的常態下,海南是區域經濟一體化的催化劑,利用自貿港政策跟東盟共同做大蛋糕,透過跨境貿易與投資便利化實現互利共贏;而當外部環境惡化,或產業鏈面臨脫鈎風險時,海南則可能具備跟東南亞部分國家「搶生意」的能力,即透過承接或替代部分中低端製造、轉口貿易等功能,確保在極端情况下國家供應鏈安全與可控。這是一種建立在自身實力上的「安全冗餘」。

同時,當海南成為中國與東盟產業鏈互動的核心節點時,周邊國家在南海議題上的激進舉動,將面對高昂「經濟機會成本」。若海南能夠吸納部分東南亞離岸貿易、航運物流及高端服務業,使周邊國家的繁榮與海南開放政策形成深度「嵌套」,此種利益綑綁便可成為南海局勢事實上的「壓艙石」。

換句話說,透過海南自貿港的發展,中國是在以強大經濟引力場去「稀釋」地緣政治衝突的動能。當東南亞國家意識到,任何在南海問題上的冒進行為,都可能導致其在海南這個關鍵樞紐上的重大利益損失(如產業鏈斷裂、市場准入受限或資本回流受阻)時,理性的選擇自然更傾向穩定與妥協。

因此,建設海南自貿港不僅是打造一個經濟上的新發展高地,更是在南海這一戰略要衝上,築起一道由資本、技術與產業鏈所構成的「軟防線」。

海南與不少地方一樣,同樣面對人才資源有限的問題。任何宏大戰略最終都要落地到「人」身上——這也是筆者於海南期間感受最深的一點,亦是海南與香港、新加坡差距最明顯之處。

人才困境與制度文化的深層矛盾

海南歷史上曾多次迎來政策利好,卻往往陷入「政策窪地吸引熱錢→熱錢推高資產→泡沫破裂」循環。這種歷史記憶,某程度上造成了海南發展的「短視化」。當資產價格(尤其房地產)因投機資本湧入而急升,但本地產業結構又無法支撐相應的收入增長時,便會形成生活成本與收入回報之間的巨大落差。海南的房價收入比,長年位列全國前列,與北京、上海處同一層級。這種「高成本,低收入」結構,必然導致人才「候鳥化」。

筆者與海南朋友交流亦得知,過往政策利好下,海南確曾吸引大量人才;惟不少人很快發現生活成本不低、對口工作不多,而教育、醫療等配套亦相對有限,紛紛選擇離開。而持續的內生經濟增長,依賴知識與人力資本積累。海南只有突破「政策紅利→投機熱潮→泡沫破裂」的歷史循環,方能真正培育出本地的人才聚集與自我生長的創新型產業集群。

更深層矛盾則在制度文化層面。香港與新加坡的成功,建立在普通法制度、契約精神與高度職業化的商業文化之上。這些制度要素經過上百年磨合,已形成高度互補的生態系統。而海南的文化基因裏,因其得天獨厚的自然環境與旅遊度假傳統,「慢生活」的休閒氣質根深柢固。從生活美學角度看,這無可厚非;但就現代商業效率而言,此種氛圍,與高強度的金融、科創產業之間,確實存在天然的文化張力。

要在這樣的土壤上移植高強度、快節奏的現代金融和貿易服務業,不僅需政策引導,更要長期的社會文化重塑。海南若要發展高端服務業,除了政策「硬基建」,更需職業精神與商業規則的「軟基建」。這需要以代際為尺度去沉澱,非一日之功。

作者是香港中文大學社會科學學院博士後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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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鎮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