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言自得：Get my job done!

【明報專訊】1986年1月28日，美國太空穿梭機挑戰者號（Challenger）在升空73秒後爆炸，7名宇航員罹難。事後調查發現，災難直接原因是用於密封固體助推器的密封圈在低溫下失效，導致燃燒氣體泄漏並燒穿旁邊的燃料箱，令到全機爆炸解體。

當時我和全球許多人一樣，在電視上很震撼地目睹整個升空及爆炸過程；但更令人震撼的，是事前美國太空總署（National Aeronautics and Space Administration，NASA）工程師已多次警告低溫發射的風險，但管理層的心態是「做好我份工」，面對着發射日程及政治公關壓力，自己的任務是按時發射，終於釀成大禍。

事件中，當事的管理層只顧完成狹義的「任務」，卻忽視了任務真正「目的」是「保障安全、探索太空、為美國太空優勢和軟實力增值」。管理層「做好我份工」的心態，弄到人命損失，探索太空計劃受阻，亦大大損害了美國太空科技領先的形象。把「任務」和「目的」割裂，徹底摧毁了今次任務的本意。

只顧「做好我份工」 摧毁任務本意

穿梭機爆炸全球矚目，在現實生活上，把「做好這份工」和「做好這件事」分割的例子，亦是俯拾皆是。例如，大家坐車可能留意到馬路兩旁指示交通的路牌，有些給前面路牌遮蓋，有些給樹木或雜草擋住，對駕駛者來說，總之就是「看不到」或「看不清楚」。交通路牌的目的是指示交通，若有施工人員認為他們的任務只是把路牌穩固地豎立在指定地點，駕駛者能否看得清楚是他們任務範圍以外的事，等於把「任務」和「目的」分割開來，結果是令到香港部分交通路牌有等於無。

醫生為病人治病，更加要切實理解治療的最終目標。我們以前有一句取笑外科醫生的老話：「The operation was successful, but the patient died」（手術成功，但病人死了）。任何手術即使做得無懈可擊，若病人因手術致死，外科大夫雖然完成了做手術的任務，但卻徹底背棄了手術治病救人的最終目的。

「良醫治病，大醫治人」

被譽為現代醫學之父的加拿大醫生William Osler曾說：「良醫治病，大醫治人」（The good physician treats the disease, the great physician treats the patient who has the disease）。現代醫學，「治人」還包括病人感受、情緒、家庭關係等。許多年前我在外國工作，曾照顧一名極度早產兒，父母都是「耶和華見證人」（Jehovah’s Witnesses）的信徒，孩子未出生時已表明他們根據教規，絕對不會容許給孩子輸血。但早產兒身體許多器官尚未發育成熟，每天都要抽取血液監察身體狀况，他們血量少，頻密輸血在所難免。遇上這情况，醫院一貫做法，是向法庭申請暫時褫奪父母的監護權，讓孩子得到適當治療；但這樣做可能會嚴重影響父母和孩子的關係，甚至導致孩子受到歧視和孤立。有見及此，我們破天荒地決定除非逼不得已，不會為孩子抽血，同時醫護人員會加倍緊密觀察孩子的狀况。終於孩子住院期間毋須輸血，健康出院。若我們只顧「get my job done」，而不是「get the right thing done, in the right way」，可能對孩子一生都有不良影響。

文：霍泰輝（兒科專科醫生）

（中大榮休教授，專攻新生兒，論盡奇難雜症，月旦醫護界二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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