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
拆解認知障礙迷思 早發現 把握恢復黃金期
【明報專訊】醫科畢業後不到兩年，我進入公立醫院老人科部門服務。40多年前香港社會對老人科相當陌生，一般人知道內科、外科，也可能聽過兒科或婦產科；但提到老人科，大多疑惑地問：「老人科？為什麼要特別分出一科？什麼病需要看老人科？幾歲才算老人？」記得那時候，我曾意外「獲讚」：「嘩，醫生你好厲害啊！這樣『後生』，完全看不出你是老人！」
時光流轉，如今大眾對老人科不再陌生。大家對健康樂齡的認識日漸加深，明白健康需身心靈全方位照顧，其中認知健康更是關鍵。然而談到認知健康，坊間仍存在不少誤解。接下來，我為大家拆解一些認知障礙症常見迷思。
老化記憶衰退≠認知障礙
誤解1：年紀大，記憶力自然衰退，「老人癡呆」或認知障礙是老化必然過程。
許多長輩常說：「人老了，記性差很正常，遲早都變老懵懂。」這句話部分正確，正常老化可能伴隨記憶稍減、反應變慢，但並非必然發展成認知障礙症。認知障礙症是一種疾病，與單純因年紀增長引起輕微記憶力變化不同，它會明顯影響日常生活，例如重複詢問相同問題、在熟識地方迷路、忘記近期重要事件，甚至出現情緒或行為變化。這些都是值得關注的警號，不應簡單歸因於「年紀大」。
更重要的是，部分認知障礙其實可逆轉；例如甲狀腺功能異常、維他命B12缺乏、腦積水等，若能及早發現並治療，認知功能很有機會恢復。我遇過一名60多歲商人，記憶力在短時間內急劇衰退，幾乎無法處理業務。家人原以為是退化性疾病，幸好他當護士的妹妹堅持進一步檢查，最終確診為自身免疫性腦炎。經過約半年治療，他的認知功能完全恢復，甚至重回崗位，直到70多歲才退休安享晚年。這個例子正說明「及早辨識、查明原因」的重要。
新藥可除阿茲海默症異常蛋白
誤解2：認知障礙症無藥可醫。
這個觀念在過去或許接近事實，但如今醫學已帶來曙光。以最常見的阿茲海默症為例，過去雖有藥物暫時改善記憶與認知功能，但效果多局限於早及中期患者，亦無法阻止腦部持續退化。然而，近年醫療科技發展迅速，現在已能透過驗血等方式早期偵測與阿茲海默症相關的異常蛋白。更令人鼓舞的是，已有新型藥物能清除這些異常蛋白，從而減緩腦細胞損壞、延緩功能衰退。
當然，認知障礙症成因多元，超過半數與阿茲海默症有關，其次約兩成源於腦血管疾病，如中風或血管硬化導致小血管病變；不少長者甚至同時患有阿茲海默症與血管性病變。因此，從中年開始預防血管疾病，控制血壓、血糖與血脂，也是維護認知健康重要一環。其他如腦腫瘤、腦創傷、柏金遜症等，亦可能引發認知障礙。但別忘記，許多可治療的疾病也會導致認知問題——若能及時發現，完全有機會復元。
及早治療延緩退化 準備「三寶」
誤解3：認知障礙症遲醫早醫無分別。
這可能是最危險的誤解。許多家屬認為「橫掂醫唔好，不如等嚴重啲再算」，卻忽略「時間就是大腦」的關鍵。及早診斷與介入，不僅能延緩退化，維持患者生活品質，更能為家屬爭取準備與調適的時間。分享一個近期病例來說明這一道理。
1年多前，有一名病人因記憶衰退，轉介接受評估及簽署持久授權書。伯伯雖已達80歲高齡，但精明幹練，一直是家族生意的掌舵人。不過，早前家人發現他的記憶力驟然下降，常把事情混淆或忘掉。腦科醫生替伯伯做了不少檢查，包括驗血及腦部影像掃描等。報告顯示病人腦室擴大，腦部有積水，症狀符合正常壓力腦積水（normal pressure hydrocephalus，NPH）的結構性診斷。NPH是一種因腦脊液積聚導致腦室擴大，進而引起典型三聯徵的神經系統疾病：步態不穩（常為首發症狀）、認知功能下降及排尿控制障礙。
醫生建議病人接受腰椎穿刺測試，或考慮做手術放置「腦室-腹腔分流管」，引流多餘腦脊液。然而伯伯堅拒任何手術治療，他認為症狀輕微，記憶差只是老化正常現象，不足為懼；不過在家人勸說下，伯伯願意簽持久授權書，以保障資產及防止財務混亂，於是由我接手替伯伯評估。當時他的記憶力雖然出現些少問題，但判斷力尚可，而且步態也算穩定。在1年前，伯伯簽妥了持久授權書。
不過，兩個月前，家人再次帶伯伯來診。兒子焦急地告知：「這幾個月老爸的精神變得很差，走路好慢，更跌倒幾次，又因小便困難入醫院！」我看伯伯的狀態明顯退化了，建議住院接受詳細評估。臨牀評估與影像結果均顯示，NPH症狀比1年前嚴重多了，腦積水增加導致腦組織受壓，令他步態不穩、排尿困難與認知下降。我向家人詳細解釋，NPH是認知障礙症之中，少數可經手術顯著改善的類型，透過植入腦室-腹腔分流管，引流腦脊液，有機會改善走路、排尿，甚至認知功能。而且分流手術成功率可達30%至90%，尤其在步態與認知方面。若不及時處理，NPH患者死亡率風險會顯著提高。
幸好，這次伯伯不再反對接受手術。或許因為病情已影響生活，又或許認知能力真的下降不少，連拒絕的動力都失去了。伯伯在家人支持下終於接受了手術，術後配合復康訓練，步態與平衡能力大幅進步，跌倒風險下降，認知測試也恢復至1年前水平。1個月後覆診時，他已能恢復日常活動，家人感慨：「若兩年前就接受手術，或許能更早避免這段跌撞歷程。」
這個案例清晰說明：認知障礙症病因繁多，其中如NPH等可治療類型，早期確診與積極介入，能直接改變預後與生活品質。延誤治療，可能錯失功能恢復的黃金時機。隨醫學進步，我們對認知障礙症已有更多認識與應對方法。它雖仍是挑戰，但絕非不可面對。同樣重要的是在認知障礙症初期得到診斷及治療，也可以為患者準備「老來三寶」：平安紙、持久授權書及預設醫療指示。早期認知障礙症患者很多時候都具備適當判斷能力去完成三寶。
「不要怕知道，只怕知道得太晚」
作為老人科醫生，我常對家屬說：「不要怕知道，只怕知道得太晚。」若發現長輩有記憶或行為上變化，及早尋求專業評估，釐清病因，才是對他們最好的關懷。願我們都能以更科學、更溫暖的眼光，陪伴身邊的人走過歲月的長路。
■梁萬福
（老人科專科醫生，一直從事老年醫學及老年學研究，積極參與義務工作，從醫管局退休，仍不遺餘力推動長者健康教育及醫療服務。）
文：梁萬福
編輯：梁小玲
美術：謝偉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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