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識導賞：跨境緝毒行動還是新門羅主義？ 從「絕對決心」行動談起

【明報專訊】2026年年初，新年煙花的味道仍殘留在紐約時代廣場或者倫敦眼，拉美地區已迎來新一場戰事。這次美軍以「絕對決心」為代號的軍事行動，先是打擊委內瑞拉的軍事設施和防空系統，接下來再派三角洲特種部隊，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殺進委內瑞拉首都加拉加斯（Caracas），直搗龍門擄走總統馬杜羅（Nicolás Maduro）及其夫人，帶回紐約受審。在下筆之際，馬杜羅已被直接帶上聯邦法庭，而特朗普也將焦點轉到格陵蘭上。不得不說，行動如此迅速高效，不禁令人聯想起路蘭的電影中，蝙蝠俠如何來香港把劉生擄回葛咸城受審的一幕。當大家都以為特朗普再次當選美國總統後，美國會改走孤立主義並從外地撤兵，但誰想到這次回馬槍頭，直接刺向世仇委內瑞拉。當然，委內瑞拉國內長期高壓極權統治，甚至使今屆諾貝爾和平獎得主馬查多（Maria Corina Machado）也無法親自上台領獎。所以馬杜羅若繼續不賢而居高位，固非令人樂見的事，但是否代表美軍的入侵有其合理性呢？我們應如何從不同脈絡上，理解和分析這一輪軍事行動呢？

CIA籌備數月

當然，這次軍事行動如此高效，絕不止是幸運之神的眷顧，也是基於長時間部署和演練的結果。根據《紐約時報》的講法，這場名為「絕對決心」（Operation Absolute Resolve）的行動，CIA早在數月前便已開始部署，派情報人員和隱形無人機，深入委內瑞拉刺探敵情。情報系統需要完全掌握馬杜羅的一舉一動，包括他的行蹤、飲食，甚至他擁有的寵物之類。美軍特種部隊也在肯塔基州搭建了一個模擬馬杜羅住所的模型來反覆練習，確保到時軍人能以最快速度，攻入其住所捉拿目標。

同時，自7月起，特朗普已經暗自下令，要動用軍方力量處理委內瑞拉的販毒問題。因此先是在8月，美國政府聲言提供5000萬美元告密費，以獲取馬杜羅的情報；接着在數月來，美軍高調地公然轟炸委內瑞拉的「運毒船」，導致大量人命傷亡，單從2025年最後4個月，已經有超過110人在加勒比海被美軍擊斃，且無人需要承擔責任。到了12月10日，美國亦在委內瑞拉的海岸沒收油輪，以打擊委內瑞拉的石油工業。而在同月下旬，CIA亦以無人機攻擊委內瑞拉的碼頭設施。今天回看這些事件，或可視為1月軍事行動的前哨行動。

特朗普早已首肯這次軍事行動，只是萬事俱備，只欠馬杜羅當下確切的位置。軍隊指揮一直很有耐性地等待數天，直至肯定他正處身特種部隊先前演練的目標住所，加上天氣有利作戰，軍事行動才能展開。在1月2日當地時間晚上10時46分，超過150架軍機配合在第一輪攻勢中，直接打擊和癱瘓委內瑞拉的防空系統。除了首都加拉加斯的空軍基地和提烏納要塞（Fuerte Tiuna）之外，全國不同的機場、雷達站和碼頭，例如伊格羅特機場（Higuerote Airport）或者拉瓜伊拉港（Port La Guaira）等，同時受到美軍攻擊。然後在半夜兩點，載着特種部隊的直升機抵達馬杜羅的住所，而部隊成員僅用上半小時就成功將馬杜羅一家制服和帶走。在整個軍事行動中，超過80人被擊殺，而美軍中則有數人受傷。

行動前一月 特赦毒販洪都拉斯前總統

如此大費周張，花費數月時間精心規劃和進行的軍事行動，甚至為此打破特朗普在2024年總統選舉時，那言猶在耳的「終結一切戰爭」選舉承諾，這些一切是為了什麼呢？特朗普政府一直指控馬杜羅有份搞運毒到美國本土，亦與美國名單中的恐怖組織有往來合作，而這些黑幫也有份綁架、毆打與殺害那些拖欠毒品錢的人。另外，馬杜羅妻子也涉嫌收取數十萬賄款，作為容許毒品流通的回扣。這也是馬杜羅在紐約接受審訊時，檢控官在庭上所提出的種種控罪。

但是，這些關於委內瑞拉運毒到美國的指控，早已受到不同學者專家的反駁。例如《NBC新聞》引述一眾現任或前任美國執法和軍事人員，指出大多數委內瑞拉的毒品其實是經空運出口到歐洲，進口到美國的並不多。而且，特朗普政府一直高度關注的毒品芬太尼，更是主要由墨西哥生產，再經陸路運入美國，與委內瑞拉委實關係不大。

更有趣的是，一直聲言要打擊委內瑞拉運毒的特朗普，卻在軍事行動約一個月前，特赦了洪都拉斯的前總統埃爾南德斯（Juan Orlando Hernandez）。後者同樣是因為參與協助販運毒品，其中包括400公噸可卡因和收受上百萬賄款，被美國法庭重判45年。即使調查洪都拉斯和委內瑞拉運毒的緝毒局和司法團隊都是一樣的，但埃爾南德斯被囚一年多便獲釋，只因特朗普覺得這次檢控，全是「拜登腐敗檢控體系所設的局」。 當然，更多人認為埃爾南德斯明顯右傾立場和親近特朗普的意識形態，才是他獲得特別優待的原因。除了埃爾南德斯之外，同一批因運毒獲罪下牢而得到總統特赦的有將近百人，這可謂毒販的大奇蹟日。特朗普以禁毒之名，派軍攻入委內瑞拉首都，不禁諷刺得很。

項莊舞劍，意在沛公。美軍才剛擄走了總統馬杜羅，特朗普便在記者會上聲言，美國會在短期內主導委內瑞拉的內政經濟，並將全面接管委內瑞拉的石油生產工業，由美國油公司全面進場，以便加大投資和維護當地石油生產基建。為此，委內瑞拉最多需要交出5000萬桶原油，即約莫28億美元市值的原油來補償美國的行動。畢竟，委內瑞拉的石油儲備目前是全球最多，估計有超過3000億桶，吸引到美國油公司來瓜分市場也很正常，美國政府也表示有跟幾間大型油公司如埃克森、雪佛龍和康菲石油等商討。不過因為美國的長期制裁措施，所以委內瑞拉的石油產量並不高，主要供應中國和俄羅斯市場。

繞開國會跨境執法 國內外非議

即使我們知道美軍行動所聲稱的目的，還有得手後的具體回報，那麼這些行動是否合法呢？這合法似乎要分成三層，一是國內的法制，二是國際法中對主權的尊重，三是這軍事介入的道德必要性。第一層來說，若是美國要發動戰爭，按《美國憲法》第一條第八款所列明，「國會有權宣戰」，而美國最高法院也曾在判辭上表示，國會可以法令容許行政當局在不同程度上參與敵對性的軍事行動而不一定是作為戰爭狀態。但是，特朗普從未向國會徵求批准，也不是因為外敵入侵之類的緊急狀况下，直接繞開國會動員軍隊作戰。儘管國務卿魯比奧（Marco Rubio），還有美國駐聯合國大使華爾茲（Mike Waltz）也異口同聲以跨境執法作借口，但不少議員都直斥這是非法行為。民主黨眾議院領袖傑弗里斯（Hakeem Jeffries）亦表示，這是一場明明白白的戰爭，動用了那麼多軍力軍備，怎可能不算軍事行動，尚且整個美國議會居然對此毫不知情，合法性真不知從何談起。因此，兩黨都有些議員聯合提出新緊急議案，要令議會得以介入這場軍事行動。

另一邊廂，在國際社會的層面上，美國今次行動明顯違反了聯合國成立憲章中，尊重所有成員國主權平等的精神。一個國家在沒有聯合國授權下，直接憑藉壓倒性軍力殺入他國境內並擄走總統受審的行為，自然受到聯合國安全理事會的強烈反彈。除了中、俄之外，一眾拉美國家包括巴西、古巴、墨西哥、哥倫比亞等國家，同樣非常憤慨，並提出要求放人的主張。不過，目前一心等待美國背書下帶來俄烏停火的歐盟，卻是不敢多言，以至假意逢迎。意大利總理梅洛尼甚至認可這次軍事行動為合法的「自我防衛」權利，反而是法國極右政客勒龐等大力抨擊美國的行為，是對神聖主權的最大侵害。

「進化版」門羅主義

至於合法性討論的第三層，便是行動的道德基礎。畢竟，今次捉拿委內瑞拉總統歸案，很多委內瑞拉人可是拍掌歡呼，大有「美軍來了我帶路」的民心所向，那麼這是否代表着美國冒大不韙而為民除害，還是如左翼議員桑德斯（Bernie Sanders）所言，不過是赤裸裸的帝國主義呢？

無人可以否定委內瑞拉人的感受，這是必然的。但同時，今屆諾獎和平獎得主和反對派領袖馬查多，卻無法參與美國主導的重建政治秩序工作，目前仍是由原來的副總統羅德里格斯頂上升任臨時總統，所以在美國的陰影下，委內瑞拉內政有多大機會翻盤，仍然令人存疑，而特朗普亦拒絕回應，到底美國對委內瑞拉的控制監督會維持多久。

有趣的是，特朗普在軍事行動後的記招上，親口用上門羅主義（Monroe Doctrine）來加以解釋美國在拉美的入侵，以確保美國在西半球的主宰性無可挑戰。並且，他自豪地以Donroe Doctrine來戲稱自己的進化版。19世紀的門羅主義，本就是美國霸權擴張到拉美地區，演變成地區性殖民大國的權力操作。美國將拉美地區之主權和內政視作自己後花園，若不遵美國利益而為，便會遭到強烈的武力或經濟報復。即使是民選總統，不論是危地馬拉前總統阿本斯（Jacobo Árbenz）抑或是玻利維亞前總統托雷斯（Juan José Torres）等，無數例子也逃不過被策反或暗殺的下場。Donroe Doctrine正好符合美式孤立主義和殖民主義並存的新霸權代號，只是不知道格陵蘭會否成為下個被帝國霸主吞併的對象了。

文˙ 李宇森

{ 美術 } 張欲琪

{ 編輯 } 王翠麗

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