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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

A to Z流行音樂字典:D–Divas in rock搖滾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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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專訊】本系列寫到第四期,心水清的讀者該會問:前三期怎麼不常提及女性?不錯,流行音樂工業是個男人俱樂部,除了台前女星,幕後從行政大員、唱片監製、創作人、樂手、錄音師以至樂評人,仍一律由男性主導,因此流行音樂史論述難免就是一段段HIS-tory。近年天后勢不可當,Taylor Swift、Beyoncé、Lady Gaga和Sabrina Carpenter等幾乎統治了流行榜,但她們多來自女歌手已站穩陣腳的類型(如R&B和舞曲),所謂femininomenon是否只屬幕前表象?行業生態是否已有質變?那尚待時間證明。而各類型中,搖滾在大眾刻板印象裏是最陽剛的,本篇且嘗試從搖滾的HER-story中,細數一些不甘只成為凝視對象的女性作者。

Patti Smith:桀驁的詩人

故事從1975年一張黑白封面說起。Patti Smith身穿從二手店買來的男裝白恤衫,將黑西裝褸隨意搭在肩上,她不施脂粉,直視攝影師(也是前男友)的鏡頭,神情不為取悅觀者,只為了宣示自我。這張出道大碟Horses,如今已成不朽經典。

Patti成長於傳說般的1960年代,那是存在主義哲學和垮掉派文學極盛之際。從自傳《只是孩子》,可知她是典型文青,崇拜法國詩人藍波,中學畢業即奔赴紐約決意成為藝術家。她在文藝圈人物落腳的雀兒喜酒店租了間廉價房,寫詩、辦朗讀會,也結交搖滾樂手。此時搖滾諸神冉冉初升:約翰連儂、卜戴倫、Jimi Hendrix和Jim Morrison(The Doors主音)都是她在自傳反覆提及的啟蒙者。不過到了1970年代,披頭四解散,戴倫隱居,Jimi與Jim相繼隕落,她卻另闢蹊徑,昂然成為第一代搖滾女先鋒,為男性主導的搖滾樂灌注了詩意、知性和內省。

她以詩人自居,卻深感文字需要更猛烈電量,才萌生組團念頭。她與4名男樂手組成樂隊,卻以自己名字掛帥,且是創作大腦。擔任主音的她以語言韻律駕馭樂手,有些歌根本就是吟唱其詩作,淒厲嘶吼有若巫師降神。像Land講述男孩遇襲踏着火焰奔逃,她反覆低吟群馬的意象,呼喚藍波的名字,牽引樂隊將迷幻節奏和前衛噪音熔於一爐。這首歌寫的正是步向死亡的Hendrix──她選擇在這位結他之神建立的「電動女士錄音室」灌錄唱片,應有悼念之意。

翻唱溝女歌 嫁接個人詩作

Horses更創造了崩樂(Punk,又譯龐克)。這種強調粗糙野性、「學懂3個和弦便能玩」的曲風,乃紐約CBGB俱樂部一伙人的共同發明,是對前衛搖滾的反叛,而Patti是最早出碟的一人。第一首Gloria雖屬翻唱歌,卻更見厲害之處:Patti不止挪用了Van Morrison的典型男性溝女歌,還把它嫁接在自家詩作,甫開場便念出石破天驚的詩句:‘Jesus died for somebody’s sins but not mine.’與其說這是褻瀆宗教,倒不如說是宣告身體與精神的絕對自主。隨着結他加入,節奏也逐漸失控成崩裂風暴,低吟變成咆吼,她徹底把這首男人的歌據為己有。

Patti時而張狂,時而溫柔。她在專輯Easter封面展露腋毛,也寫出如Pissing in the River這類挑釁的歌。但是像懷念胞妹的Kimberly和回溯貧乏童年的Free Money,又寫得私密赤誠。與「波士」史賓斯汀合寫的Because the Night是搖滾金曲,捕捉了城市邊緣人對愛的飢渴。迷離低迴的Dancing Barefoot獻給Jeanne Hébuterne,世人眼中她是莫迪利亞尼的繆思,本身卻是生前遭埋沒的畫家;詞中的赤足波希米亞女子意象,更成為後輩膜拜的圖騰。

1970年代末至1980年代,還有Stevie Nicks(Fleetwood Mac主音)披雪紡裙女巫般旋轉起舞,唱民謠搖滾;Debbie Harry(Blondie主音)冷艷而玩世不恭,游走崩樂與的士高之間;Siouxsie Sioux(Siouxsie and the Banshees主音)憑圖形眼妝與刺蝟頭,成為暗黑哥德女王;Kate Bush宛如精靈,將文學、默劇與前衛電子共冶一爐(見筆者去年「音樂本真論」專欄)。這些身影,組成了日後搖滾女歌手各類原型。

PJ Harvey:從暴烈咆哮到撼動英倫

1990年代PJ Harvey異軍突起,更為上述系譜加入暴烈品種。她首兩張大碟與油漬(grunge)風潮遙相呼應,盡是她的粗豪嘶吼,以及失真的強力和弦、神經質的靜噪反差。Rub ’til It Bleeds的露骨愛撫描寫,更塑造強悍的慾女形象。但PJ志不止於此:Sheela-Na-Gig借張開雙腿袒露陰戶的凱爾特石雕,嘲諷男性的迷戀與恐懼,明顯是女性主義發掘母系神話的作風;至於Man-Size Sextet運用不和諧弦樂,Missed聽來像4/11拍的奇特律動,也見她在音樂上拒絕平庸。她也從PJ Harvey Trio的創作主腦及結他手,逐漸進化成一位全面的多樂器演奏者。

後來她果然像變色龍般不斷改變風格,既為擺脫標籤(她曾否認是女性主義者),也為挑戰女歌手較少涉足的類型。1995年她在Down By The Water的MV穿起一襲艷紅長裙,訴說婦人溺子的民間故事,還找來哥德之王Nick Cave的老搭檔Mick Harvey合作,曲中電風琴如水蛇匐行,現場演出時結他手更用餐刀刮擦弦線,滲透着暗黑異色(此後她不止與Nick Cave合唱,還發展了一段情)。她開始從成長記憶汲取靈感:生於英國多實郡牧場的Polly Jean,從小聽父母播藍調唱片,此張To Bring You My Love大碟無論唱腔與歌詞都受藍調怪傑Captain Beefheart影響,這種尋根傾向可視為創作人趨向圓熟的標誌。不過她也未停下變化腳步,其後的Is This Desire?嘗試電子;而Stories from the City, Stories from the Sea則換上時尚丰姿,在This Mess We’re In一曲以低迴嗓音與Thom Yorke的假聲浪漫交纏。

蛻變之作交織國族情懷

真正蛻變來自2011年的Let England Shake,這是一部將鄉土情結、歷史傷痕與現實局勢交織的國族巨構。The Last Living Rose描繪對南英格蘭風光的眷戀,MV掠過多佛白崖、河上天鵝和酒吧牆上泛黃的1966年世盃奪冠照片。The Words That Maketh Murder卻將鏡頭拉到一戰往事,重提軍方鹵莽登陸加里波利,影射英美聯軍深陷伊拉克與阿富汗的泥沼。她特意選址家鄉一座懸崖邊的教堂錄音,迷霧似的管風琴、嗚咽的銅管、如枯骨起舞的敲擊樂,宛如歷史幽靈盤旋掛滿屍首的枯樹林。她放下結他,改抱音色乾澀的autoharp(自動豎琴),配合高亢飄渺而帶童稚感的唱腔,民謠色彩濃厚。這唱片放諸脫歐後的英國,更是耐人尋味:它雖明言反戰,但那對「老好英格蘭」的情結,到底是諷刺抑或暗合日後冒起的右翼民族思潮?其態度有點曖昧,卻更顯它層次豐富。2013年NME評選史上最佳專輯,Let England Shake與Horses是首20名內僅有的女歌手唱片。

從1990年代到千禧後,除了Tori Amos和Fiona Apple等創作才女,搖滾女歌手也百花齊放。Courtney Love(Hole主音)延續亡夫Kurt Cobain的油漬頹廢美學;Dolores O’Riordan(The Cranberries主音)我將在稍後的愛爾蘭專題詳談;Karen O(Yeah Yeah Yeahs主音)為車庫搖滾注入時尚型格和狂野率性;St. Vincent則是集藝術感與未來感於一身的電結他女神。

Florence Welch:尖叫的能量

數當今搖滾女王,Florence Welch(Florence + The Machine主音)是繞不開的名字。她2009年登場時,彷彿繼承了眾多前輩的原型:她常以雪紡長裙示人,宛如前拉斐爾派畫作中走出的繆思,讓人聯想Stevie Nicks的波希米亞作風;出道名曲Dog Days Are Over的MV裏紅髮白臉的默劇舞姿,則猶如翻版Kate Bush;但她最崇敬的是Patti Smith,曾作Patricia一曲致敬,赤足狂奔的台風也恰似向Dancing Barefoot致敬。其唱腔爆發力強,樂隊在她率領下更流露一點巴洛克色彩,罕有地將豎琴列為常備配置,但以早期作品而言,還是不脫流行唯美的窠臼,直到第三張大碟How Big, How Blue, How Beautiful才漸漸袒露她的內心世界。

2025年新碟Everybody Scream是嘔心瀝血之作,單是封面已極挑釁:Florence張開雙腿,直視觀者,這不止是模仿sheela na gig的圖騰姿態──裙下那層層疊疊的白布,其實是暗示分娩時染血的牀單。她年前因宮外孕險些喪命,如此意象無疑宣示專輯以生命淬煉而成。

點題歌展現驚人能量,以華麗搖滾節奏伴以古老祭典般的女和唱團,帶來歇斯底里的尖叫。她雖曾打趣說歌名的scream只為與樂隊名machine押韻,但熟悉女性文學的讀者自會明白,歇斯底里的詞源正是希臘語「子宮」,是父權社會把女性情緒視作病態的污名。果然,碟內其他歌曲觸及了女巫與生育等題材,深入挖掘女性故事。為配合意境,音樂編排也見民族特色,如部落風的鼓擊;在Jools Holland主持的BBC音樂節目裏,樂隊還出動罕見的玻璃豎琴,那晶瑩音色如海妖呼喚,又像打開異世界的入口。

寓言包裝下,Florence Welch同時以自身在音樂圈的遭遇,點出女性現實處境。Music by Men說的是婚前輔導故事,卻加插對同輩樂隊The 1975的揶揄,暗示「男人的歌」老是自我中心。One of the Greats劍指行業的性別失衡。歌詞道:‘I’ll be up there with the man and the ten other women / And the hundred greatest records of all time.’這百分之十一的比例,恰好與上文提及的NME專輯榜幾乎相同──但Florence的志向,顯然不止於那百分之十一。

近年新銳女將,單是英倫便有:從張狂漸趨內斂的Ellie Rowsell(Wolf Alice主音),冷面戲謔的Wet Leg(本是二人女子陣容,但最近新增了男成員),還有巴洛克華麗風的全女班五人樂隊The Last Dinner Party。更重要的是,女性除了擔任主音和創作主腦外,演奏樂器也漸趨常見。

■聽多啲

本地搖滾女將

搖滾女歌手在香港較遲出現,1980年代樂隊潮中,邊界樂隊主音白嘉倩是罕有女將。1990年代則有Black and Blue主音Candy Lo,即後來在主流成名的盧巧音,同期還有何超儀和何韻詩。不過若論結他女神,最深入民心當然是從at17單飛的盧凱彤。近年除了陳蕾,更湧現不少女子樂隊,先行者有雞蛋蒸肉餅,稍後有FIESTER、WHIZZ和Cozy Syndrome,晚安莉莉也有女主音和鼓手,這些隊伍還不乏玩較重型的日系和金屬搖滾呢。

文˙ 潘拔

{ 圖 } 網上圖片

{ 美術 } 張欲琪

{ 編輯 } 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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