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
{舞!舞!舞!達人}黃大徽 80年代入舞壇 艱難時刻匯成W.T.F.
【明報專訊】「好凍!」舞蹈藝術家黃大徽走入化妝間,裹着一襲冷風。寒流襲港第一天,與他約在西九自由空間,今個星期六,他的單人劇場作品《W. T. F.》將在這裏上演。不知是因為凍,還是因為座椅太矮,眼前的他微微寒背,不似刻板印象中的舞者——優雅、舒展、踮腳尖。「我記得好似是村上春樹講過,變老是一瞬間。對我來說,變老不是某一個瞬間,是好多個一瞬間。」或許也包括此時,坐在凳上的這瞬間。黃大徽口中的「村上春樹語錄」,出自小說《舞‧舞‧舞》,1980年代初版,至今仍不斷有再版——正巧,黃大徽也是。1980年代投入舞壇,30餘年有過不少「WTF」的時刻,但他仍在舞!舞!舞!
非天生舞者 非學院派
黃大徽不是那類「天生的舞者」,也不是那類自幼學舞的「學院派舞者」。正相反,他大學時讀的是靜多過動的樹仁大學新聞系——那時的樹仁大學,還叫做樹仁學院。「其實新聞系也不是我揀的。」黃大徽解釋,自己的的第一志願是sociology(社會學系),第二志願才是新聞系,誰知去到學校面試,「傾了一陣他們就說,你讀新聞系啦」。為什麼?「我想是因為在那個interview裏面,他們覺得我好坦白。有的位置我原本可以講大話,但我覺得是這樣就是這樣。可能他們覺得這種特質適合做新聞」。
時間倒退至1980年代,如今被視作「乞食科」的社會學系與新聞學系,在當年卻炙手可熱。「當時選sociology是因為出名,所以擺第一;至於新聞系,在上世紀80年代,新聞傳播剛剛興起,紙媒又好、電視媒體又好,不同的媒體開始發達,新聞變成了很大件事,所以會有很多好奇心」。在那個媒體業興盛的年代,新聞系畢業生黃大徽,做過香港電台,做過電視節目《警訊》,也做過電影雜誌、家居雜誌;還入過《壹周刊》,做生活潮流相關的editorial工作。「我還做過兩套電影的助理美術指導——你一定沒聽過,一套叫《歌者戀歌》;另一個好似叫做《飛虎奇兵》,都是80年代的事了。」黃大徽回憶,離開電影業,是因為自己不喜歡「等待」,「在片場好多時候都要等。等完打燈等演員埋位,等完演員埋位等試影,等完試影等roll機,roll完機可能有幾個take,已經過了兩三個鐘了,然後又開始等待拍下一個shot」。
開始如「微型災難」
「那時候儲到一筆錢,令我又再去想,我還有什麼其他可能性。」30歲的黃大徽想到的可能性,是舞蹈。「思考自己有什麼其他可能性,是我成日會做的事。」早在初入大學時,他便走去市政局開設的芭蕾舞班學跳舞。「貪平。我只可以講到這裏了。」他笑出聲音,「因為太好笑了,我要留返到演出(《W.T.F》)再講」。當然不止是貪平,還有更多,例如童年回憶、傳承自母親的記憶等等,但這些都將在演出中揭曉,此刻可以分享的舞蹈初印象,只有四個字——「微型災難」。
「可能因為是芭蕾舞。」黃大徽回憶,那場微型災難一度令他對芭蕾舞產生恐懼,直到後來去歐洲遊學時再接觸芭蕾舞班,恐懼才有所好轉。「(歐洲)是另一個世界。」他舉例,如果問「腳要抬到多高」,香港芭蕾舞班的老師會回答「有多高就要抬多高」,甚至「你不夠高他會懟到你高」;而歐洲的芭蕾舞班卻說,「去到一個你覺得舒服的位置就好」。「這令我覺得,原來芭蕾舞可以是這樣的」,他續說,「將死都要靚、死都要浪漫、死都要優雅的內容拎走,芭蕾舞的訓練其實對你的身體好科學化」。接觸舞蹈久了,黃大徽認識了「從小學芭蕾舞,但是好open mind」的伍宇烈,又接觸了芭蕾舞家Sylvie Guillem——「我人生好少追星,但她是其中一個」、芭蕾舞編舞家William Forsythe,「他們令我可以用好多不同的角度去看芭蕾舞,從訓練、表演到創作,都啟發了我如何去看待跳舞這件事」。
90年代中期全職投入舞蹈界,黃大徽跳的卻不是芭蕾舞,而是現代舞——或者不是任何種類,就僅僅是舞,「我的出身是dance,有段時期我會說自己做contemporary dance(現代舞),但現在我會說自己做contemporary performance」,舞蹈的定義一直在改變,界別與界別間的結合愈來愈常見,「藝術本身也不斷在define和redefine,我只能這樣回答」。
跳出「孤寂」年代
在黃大徽的記憶中,1980年代的香港舞蹈界,可以用《百年孤寂》中的文字形容,「世界太新,很多事物還沒有名字 ,必須用手指頭伸手去指」。他回憶,那時沒有手機,想看國外演出,需要找到當地朋友錄製電視中的內容,再將錄影帶寄回香港。「在我那個年代,想要找到一件東西需要漫長的過程,但有趣的是,在這個漫長的發掘過程中,你會見到很多事物,有的事物會留在你心中,成為下一個想要發掘的內容……但正因如此,有好多可能性。大家都嘗試自己沒試過的東西,或是聽過但沒有真的見過的東西」。在那個「有衝動就可以試下」的年代,半路出家、正在城市舞蹈團開設的舞蹈班中發掘舞蹈的黃大徽,遇見了尚未成為「九大藝團」的「進念·二十面體」。「有舞蹈班的同學告訴我那裏正在請演員,你要不要去試下。我就去了」。1982年,「進念·二十面體」推出《百年之孤寂》系列演出,黃大徽的名字在場刊中,錯寫成了「王大徽」。
進入1990年代,「演藝學院培育了第一代的香港現代舞者」,舞蹈界不再孤寂,「但人也沒有(現在)那麼多,包容性也更大些。現在的舞蹈界,大概有95%都是APA(香港演藝學院)出來的人,但那時的人更混雜一些」。時間齒輪再旋轉至1997年,香港舞蹈界突然迎來一件大事——「回歸之前,香港突然間成為全世界焦點。很多外面的curator、program都來到香港,想看下這個城市的art scene、dance scene是怎樣,所以舞蹈界熱鬧了一陣子」。那年黃大徽在「進念·二十面體」,與馮美華、鮑藹倫等藝術家成立的「Videotage錄映太奇」聯同創作,帶來舞蹈與錄影結合的多媒體互動演出《舞照跳九七》——馬照跑、舞照跳,藝術的格局卻悄然轉換。
跨入千禧年,互聯網使世界更加熱鬧,舞蹈界也不例外。2004年,香港藝術節委約黃大徽創作作品《B.O.B.》,首演後又到歐洲、亞洲多地巡演,並發展出與不同藝術家合作的多個版本,「巡演了大概五六年,帶我看到了好多不同的事物」。「B.O.B」,即「身體(Body)啊身體」,「最最最最源頭,來自於我以前在中學的工作坊」,數年的演出,抽去一些、再加入一些,成為黃大徽與自己身體的對話。
接受身體限制 創作自己的表演
「我的身體,嚴格來講是不應該……可能是不應該做舞者的」。為什麼?「因為我的strength和flexibility都是明顯的先天性不足。」黃大徽的語氣很平靜,「以前好多人都會說,『呢啲嘢,練出來嘅啫』。但我可以好肯定地告訴你,不是的」。他續說,初初接觸跳舞時,說起自己學跳舞,常被人要求「做個一字馬來看看」,「那時候,我已經可以說是很勤練習。但我就是做不到。我做到最盡,也差五吋」。身體的構造、童年的訓練,補不返、練不到,「比起去學其他人做,我更應該知道自己的limitation在哪裏,我又要怎樣去用自己的limitation,而不是夾硬來,做一些我做不到的事」。
接受自己的身體限制,說起來很容易,「但放在傳統的舞蹈訓練中是不成立的。不然你也不會在網上看見那些從小到大學習跳舞的訓練,不斷重復『一定要咁,一定要做到,隻腳一定要擺到呢度』」。艱難嗎?「的而且確有些難」,但黃大徽從未想過放棄舞蹈,反而選擇自己創作,「我開始覺得,每一個身體都不同,而我們需要去respect每一個身體的不同,去利用這個身體做自己想做的事……有的東西,他人做得到,我做不到;但也許有的東西,我做得到,他人做不到」。2014年,黃大徽與舞者刑亮共同創作並聯合演出作品《無 | 雙》。畢業於北京舞蹈學院的刑亮科班出身,長手長腳、身體柔軟,「是無數人為他着迷的舞者,有優厚的技巧」;半路出家的黃大徽,或許沒有那麼多技巧,但邢亮卻形容他「有着很粗糙的、某種衝突在身上……原來他的身體那麼感性」。
或許是出於身體條件的限制,黃大徽的演出比起傳統舞蹈表演,融入了更多戲劇成分。然而,夾在舞者與演員之間,他「覺得自己處於一個位置,好……」停頓很久,他繼續說,「好奇怪」。作為「演員」,「雖然對我而言在台上講話很自然,但同時間,我又不是一個演員,我沒有那些腔口、沒有那些訓練、沒有那些所謂演技」;作為舞者,「我好記得很久以前做過一個performance,有位編舞前輩走過來說,『你郁得好好』。但他不會說『你跳得好好』」。郁與跳,一個字的差異,「但在他心中,這個分別是這麼嚴重的」。
衰老「不可理喻」 仍可用「我的變化」
「郁得唔跳得,講得唔演得。就這樣,30年過去了。」黃大徽將30年來的感受化作台詞,寫入即將上演的單人劇場作品《W. T. F.》中,與此一起寫入的,還有無法抗拒的衰老。作為舞者,他對身體變化的感受格外敏感,「有的狀態,你好努力去找,可能在某一次的演出中找得返,但好多事已經不同了。那種自由自在的感覺,或許做得到,但要付出代價」。「在變老的過程中,去到某個位,你會覺得自己的身體好不可理喻」,這種不可理喻令他想起少年時的身體發育,可惜「一個是向上、一個是向下,完全相反的」。無數個「變老的瞬間」匯在一起,成就了新作《W. T. F.》。
難面對嗎?「難都要面對。你不停有好多懷疑,好多問題,但是……就這樣了」。回望投身舞蹈的種種,黃大徽感嘆,「對我來說,創作不只是為了表達,也是為了生存。其他人用不了我的身體、我的變化;我唯有自己用我的身體、我的變化。如果我只是跳舞、只是做演員,可能我已經轉行,或者一直沉溺在鬱鬱不得志的情緒中」。
30年來,時代變了、世界闊了,舞蹈與戲劇結合早已不是新鮮事;演出越來越多,資助卻越來越少。黃大徽仍然不時覺得自己就像一首歌的歌名,「我什麼都不是」。「作為一個人,我活了60多年,有好多不同身分、不同經歷,我要在這些所有事物中找到自己的框架在哪裏。」他想到了自己的名字——黃大徽(Wong Tai Fai ),WTF,「當我在一些好艱難的moment中,只需要想,What the Fuck」。
文˙ 王梓萌
{ 圖 } 黃志東、受訪者提供、網上圖片
{ 美術 } 朱勁培
{ 編輯 } 梁曉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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