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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

家明雜感:貝拉塔爾令人着迷的黑白史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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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專訊】這幾天香港很冷,冷得什麼都不想做了。瑟縮在被窩打哆嗦,好適宜重溫一套貝拉塔爾的戲。貝拉塔爾(Béla Tarr),匈牙利著名的電影編導,他的戲真是以「冷」見稱的。

其中最膾炙人口是三十年前於1994年面世的黑白極長篇電影《撒旦探戈》(Sátántangó)。多好玩的名字,「撒旦」加上「探戈」兩個英語字如此酷似,連結起來不論朗讀或聯想都滿有趣味,首先想出這點子的一定引以為榮吧。為何叫「撒旦探戈」?大可有多重解讀,比如與「魔鬼」共舞,戲裏有些角色很險詐的。另原作者原來還有效法探戈舞步的意味,前六步後六步,形成十二個單元的環迴結構。

《撒旦探戈》這個作品名字,其實不久前再度成為熱話。電影由同名小說改編,原著小說的作者拉斯洛.克勞斯瑙霍爾考伊(László Krasznahorkai),幾個月前喜訊報捷:他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了。克勞斯瑙霍爾考伊比貝拉塔爾大兩歲,他們同樣的生於1950年代,幾十年來一直是對莫逆友好。《撒旦探戈》正正就是克勞斯瑙霍爾考伊的首個小說作品,於1985年問世。幾年後的電影劇本,亦由他親自與塔爾一起改編而成。

《撒旦探戈》電影是個怎樣冷峻的故事?匈牙利的村落,時間地點沒有具名,好像說社會主義快要完蛋、集體主義即將失衡。場景所在的鄉間,一片荒涼蕭條,人迹稀少。這齣世紀末的黑白片,極有「末世」味道。塔爾像黑澤明一樣愛玩自然氣象,戲裏經常下雨,路上濕漉漉的滿佈泥濘,牆壁被水滲透,人物與衣服受風吹雨打,肌理豐富。《撒旦》的世界,幾乎沒有年輕人,主角全是其貌不揚、燕瘦環肥的中老年男女,包括三個家庭,及一個叫Futaki的男人。

這個老農莊一片死水,村民主角被迫背井離鄉。貝拉塔爾由1979年開始拍戲,拍到《撒旦》的九十年代,風格基本已確立。他不跟隨大眾荷李活電影一套,八九十年代仍堅持以全黑白拍攝(固然是菲林)。而且往往不是普通的黑白影像,倒是灰濛濛,黑白對比不強的那種。

七小時二十分 兩次中場休息

而且鏡頭非常長。除了「冷」,貝拉塔爾影像的關鍵字,還有「長」。鏡頭長,網上有資料統計,《撒旦探戈》全片約有一百七十二個鏡頭,不少是十多分鐘一鏡到底的。要不是當年受菲林長度的先天限制,塔爾的鏡頭或許會繼拍下去。匈牙利電影歷史悠久,塔爾之前已出過另一個以長鏡頭馳名的導演楊素(Miklós Jancsó),塔爾繼往開來、自成一格。《撒旦》的片長更嚇人,足足七小時二十分。所有人談論本片,幾乎都不能不提的標記:「七小時二十分」。電影院放映期間,共包括兩次中場休息。

當年第一次知道《撒旦探戈》,多少有點獵奇心態,想一嘗七小時電影是什麼滋味,能夠從頭到尾看完一次,本身就多少有點「成就解鎖」感覺了。但坦白說,平時慣了主流電影的節奏、追劇情的期許,第一次看《撒旦》恐怕是半夢半醒看完的,那是電影節的放映吧,當時仍未有影碟。直至後來再有機會進場看第二、第三次,內心的步調調整了,大概知道將會看到什麼,期望有所不同、不再被「橋段」束縛,才慢慢發掘出點苗頭。

「長」以外還有「慢」,貝垃塔爾與好些藝術電影的作者拍的可歸類為「慢電影」(slow cinema)流派。他們的作品分明與大都市節奏過不去,看官不放慢腳步,不能看出興味來。今天搞串流平台的,全都要照顧訂閱者的需要,提供兩、三倍速的觀映選項。循那個速度把《撒旦探戈》啃掉更划算麼?貝拉塔爾的電影慶幸問世得早一些,若今天才出來搞不好已不合時宜了。2011年他拍罷《都靈老馬》(The Turin Horse)即宣告不再拍攝長片。當時他不過五十多歲。

電影敘事的時間實驗

《撒旦探戈》那樣長,原因之一是塔爾在玩「電影敘事」的時間實驗。敘事為何必然要省略?它的邏輯是什麼?若不省略,事件及動作原原本本的呈現出來如何?角色從路的這頭走到那一邊、派對重重複複的伴奏與舞姿。累贅、沉悶?但會不會這樣,一些被遺忘的細節才可以重新被看見?比如看真一張張飽歷滄桑的臉,讓觀眾與角色一起體會時光荏苒,名正言順達到「寫實」功能。

一個例子,《撒旦探戈》的匈牙利村落,有個肥胖醫生的角色。戲裏的村民已經不算團結了,男女關係混亂,有時還各懷鬼胎。醫生相對而言更顯離群、獨來獨往;不少人對村死心,準備離家出走了,醫生倒不為所動,繼續守護自己破落的小房舍。事實上他夠老邁了,加上體型巨大,行動十分遲緩。有對白提到,醫生平時絕少外出,總是隱匿於家的。他愛透過塵封的窗戶觀察外面的牲口及(監視?)鄰居的活動,會用小本子把事情記下、畫點速寫。

《撒旦》共十二個章節,醫生於第三章「知道一些事」(To Know Something)登場,那時候戲演了一個小時許。這一章,我們見證醫生他在書桌上窺視外面、記事、閱讀,呼呼入睡又醒來。Kráner太太來到醫生的家,似乎平日由她張羅他的生活所需。K太太說不久將下雪了,此後將不再來。醫生對她發脾氣,她留下鑰匙後離去。他蹣跚的起來如廁,小解後回到大廳時不慎跌倒。昏倒片刻站起來,坐到牀上為自己打針。回到書桌想倒水果白蘭地來喝,始發現巨型的酒樽已空空如也,於是穿上衣服出門買酒去。

醫生途經一個荒廢的倉庫閣樓,聽見兩個女子聊天,走上去問她們借煙。女子提起母親將帶錢離開這裏,又問醫生有沒興趣做愛,看在「老交情」份上。村落的經濟差到一個地步,女性要靠出賣肉體掙錢。醫生沒那個心情,他冒着大雨繼續前行。《撒旦》的所有角色走在路上,不論風雨多大皆不打傘(被雨打的意象好看),跟安哲羅普洛斯有別。醫生來到一間酒吧外面,憑手風琴的聲浪裏面像很熱鬧。他本來想進去,卻被一個小女孩纏着而再次跌倒。入夜,他路過森林,遠處有三個男人的身影。他再次倒下,昏睡過去了。第二天清早,才被一個貨車司機扶起,載他離去。

以上醫生的段落,剛好一小時篇幅,即是說佔全片的七分之一。而在這個小時內,只有大約十五個鏡頭,可見鏡頭短極有普。一系列長鏡頭捕捉的,全是醫生的生活白描,非常有耐性、鉅細無遺的。除了日夜的轉換,時間跨度較大之外,其他都幾乎全為「實時」的拍法,讓我們見證醫生緩慢、笨手笨腳的一舉一動。我們不熟知他的過去,但對當下他的「狀態」卻觀察得非常深入。

《撒旦探戈》段落一個個演下去,也見視點的轉移。像醫生這一小時,他一開始以望遠鏡窺視鄰居,正好回應影片甫開始的同一個生活片語。醫生途上遇見的小女孩、三個男人,都是後面其他段落的主角,再看下去我們就知來龍去脈。貝拉塔爾切換視點的拍法,無巧不成話,與同代像奇斯洛夫斯基的《十誡》或《藍白紅》、馬其頓影片《山雨欲來》(Before the Rain)、塔倫天奴《危險人物》(Pulp Fiction),又或幾年後依拿力圖《狗男女的愛》(Amores Perros)等,異曲同工。

主流電影販賣俊男美女與泡影,匈牙利藝術片《撒旦探戈》卻把鏡頭對準一系列其貌不揚、潦倒落泊的中年男女,實時寫他們的生活瑣事。這有何足觀?當然,選角也並非隨機的,人物的輪廓很有個性。其次,貝拉塔爾的形式非常洗煉,黑白攝影的光影、構圖極美,一些長鏡頭調度巧奪天功。塔爾的戲未必全都「看懂」,但無疑永遠「好看」。配樂及聲效設計也很吸引,像《撒旦探戈》貫串全片,就有手風琴的輕快(有時刻意重複納悶)的digetic音樂,以及有點虛幻的教堂鐘聲。

貝拉塔爾那種末世、詩意的黑白,並非盤古初開即存在的。生於社會主義匈牙利,他早年的電影「社會寫實」味重,如1979年的《居巢》(Family Nest)及1982年的《公屋鬥室》(The Prefab People,又譯《積木生活》)。1988年的《煉獄人間》(Damnation)蛻變出黑白長鏡頭的新風格,班底亦正式確立:他與小說家克勞斯瑙霍爾考伊合寫劇本,髮妻Ágnes Hranitzky負責剪接(2000年後更成為聯合導演),攝影指導為Gábor Medvigy,配樂由Mihály Vig操刀。

Mihály Vig也兼幕前,是貝拉塔爾中佬中女世界少見的帥哥。Vig在《撒旦探戈》演世故、能言善道的傢伙Irimiás,村民一度把他當成救世者。對了,塔爾電影的洗淨鉛華、突出平民百姓,給他們無窮無盡的air time,冷眼看天地不仁。以上特點,無疑對應到他的兩個身分:「無神論者」及「無政府主義者」。

每一分鐘都令人着迷

未看過《撒旦探戈》的人覺得片長不可思議,已故的蘇珊桑塔卻說:「七個小時每一分鐘都令人着迷,能每年重溫一次就好了。」關於《撒旦》,很多段落值得一看再看,醫生以外是另外兩個:近片末,兩個制服官僚為村民逐一「打小報告」的長鏡頭。辦公室內,steadicam十多分鐘圍着兩人轉。當他們稍息時,攝影機也停下來重新構圖。兩個本來不值一哂,「平庸之惡」制度內的小人物,當他們的思考、工作、歇息的過程被放大後,形象不再鐵板一塊了。

另一當然是中段的小女孩Estike與貓了,該段落有相當爭議,看着於心不忍。真好奇,女孩演員Erika Bók是如何找來的?小小年紀,竟然把孤獨、放空的凝視演繹得如此傳神。Bók後來有再演塔爾的電影:2007年的《倫敦來客》(The Man from London),她與蒂達史雲頓演一對母女。

貝拉塔爾2011年「息影」後,仍舊馬不停蹄。他搬到波斯尼亞的薩拉熱窩,創辦了自己的電影學院(他也叫「工作坊」)「電影工廠」(Film.Factory);又出席不同的影展及講座,其中包括大陸西寧的FIRST影展。正好在那裏,他認識了年輕導演胡波,指導他拍短片。胡波2018年的首齣長片(也是遺作)《大象席地而坐》,從誇張的片長、長鏡頭調度,到鬱鬱寡歡的調子,都大有貝拉塔爾風範。胡波自殺身亡,得年廿九歲。塔爾曾撰公開信悼念這位愛徒,說「他的雙眼透露出一種不同常人的堅毅個性」。

現在,貝拉塔爾本人也撒手塵寰了,上周三傳來的消息,他因病離世,享壽七十。

2008年4月,貝拉塔爾應香港國際電影節邀請來港。四維出世與我有幸跟他做了個短訪(2008年4月13日刊《星期日生活》),一睹大導演風采。即使在當年,塔爾已有不再拍片的打算,深怕重複自己。短訪後他到酒店外面抽煙小息,我們跟去偷時間與他閒聊,話題不再只圍繞電影與長鏡頭。他說剛到埗、仍jet lag,夢裏不知身是客。

我們問他有沒有機會到香港四處逛逛,說曾忽發其想,帶他到最人聲鼎沸、最市井的旺角行人專用區走走,該處與他電影的潦落與緩慢有最強的對比。他聽罷,聳聳肩的說了一句:You should。那個趣怪的畫面,至今記憶猶深。

家明按:

原來連最會照顧影迷口味的Criterion串流頻道,也沒有很多貝拉塔爾的影片提供。剛查一下,只見《居巢》與2000年的《殘缺的和聲》(Werckmeister Harmonies)。反而另一個叫Eastern European Movies(easterneuropeanmovies.com)的較齊備,同樣行會員制,不訂閱只看到頭二十分鐘。塔爾的戲始終是屬於電影院的,尤其《撒旦探戈》。希望不遠的將來,再有人舉辦完整的貝拉塔爾回顧展。

文˙家明

編輯˙秦瑞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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