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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

書人書陣:武俠三級跳:從金庸到黃易,俠的價值轉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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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專訊】對幾代華人而言,黃易的名字或許未必人人熟知,但他筆下的江湖與角色,早已通過影視、漫畫的載體,悄無聲色地嵌入受眾日常生活之中。自1993年TVB劇集《烏金血劍》開始,這位「武俠小說」的革新者便開啟了跨載體傳播的征程,一方面以「玄幻」與「穿越」改造了傳統武俠的定義與內涵,一方面又以跨越文字載體的方式與讀者以外的受眾接觸,讓其「小說」獨特魅力跨越三十年而不曾褪色。

對香港受眾來說,這份記憶尤為具體與鮮活:古天樂飾演的項少龍機警灑脫,2001年漫畫與後續影視改編讓這個穿越戰國的特種兵形象深入人心;之後又有林峰的寇仲意氣風發與黃宗澤的徐子陵溫潤通透,兩人不僅在《大唐雙龍傳》中演繹出身揚州混混的逆襲傳奇,更在《覆雨翻雲》(以上兩者都是改編自黃易小說的TVB劇集)裏以風行烈、韓柏的身分再續江湖緣,如今黃宗澤斬獲TVB最佳男主角,更勾起許多人的童年回憶:眼前這個男主角,就是當年那個他們一再迷戀的徐小陵。漫畫領域同樣星光閃耀,早期有廖福成、葉明發,現在有邱福龍與鄺志傑,都在不同年代以精準筆觸還原《尋秦記》的權謀紛爭、《邊荒傳說》的壯闊豪情,讓文字中的奇思妙想變成可觸摸的畫面。

武俠文化是深度融入文創娛樂

黃易作品的持久熱度,恰與武俠文化的傳播規律一脈相承 —— 正如金庸小說能成為華人世界的文化圖騰,不僅源於《射鵰英雄傳》《天龍八部》的文字厚度,更得益於影視、漫畫、遊戲等文創載體的持續賦能,從1983版《射鵰英雄傳》的萬人空巷到歷年改編的不斷翻新,讓「俠之大者」的精神穿透時空。武俠文化從來不是孤立的文字敘事,而是深度融入文創與娛樂生態的核心元素,從金庸到黃易,皆印證了這個道理。

從1993 年的劇集初探,到2000年後漫畫的批量湧現,再到2004年TVB版《大唐雙龍傳》、2006年《覆雨翻雲》的熱播,以及近年網路劇、新電影的持續反覆運算,黃易作品從未遠離大眾視野。如今新《尋秦記》電影熱映,當熟悉的角色與故事重登銀幕,我們不僅是重溫一段江湖傳奇,更能清晰看見:黃易接過了武俠文創的接力棒,以「個體生命超越」重構武俠小說的內核,讓武俠從傳統倫理走向個體覺醒。他的重要性正在於此 —— 既是金庸之後武俠文創的重要延續者,更是拓寬武俠文化邊界的革新者,印證著武俠在文創與娛樂領域永不枯竭的生命力。

如果說金庸提出的「為國為民,俠之大者」為新派武俠小說樹立了倫理標竿,那麼,黃易就是以「個體生命超越」打開了傳統之外的全新精神維度。在黃易的敘事語境中,「個體」是掙脫群體倫理桎梏的獨立存在,有著濃厚的個人色彩,人存在於世,不是家與國或其他任何群體的附屬品,而是以個人的價值而存在的個體;而所謂「生命」,也不再只是重視肉體存歿,而是囊括精神覺醒、潛能釋放、境界躍升等多重維度的完整生命體;「超越」則是指突破出身(與生俱來的身分)、境遇、規則(人在成長中外在環境的約束)乃至生命極限的自我成就過程。所謂「個體生命超越」,就是指人的終極「自我價值」不再是成全他人(為所屬團體爭光、服務他人,為家族吐氣揚眉,為國家與黎民百姓貢獻自己)。更重要的是,這種超越無關正邪,而是每個生命對自身可能性的極致探索,這正是黃易作品與傳統武俠核心精神的差異所在。

從家國倫理推向個體覺醒

回望武俠小說從金庸到古龍再到黃易的發展脈絡,「個體」的份量逐級提升,最終由黃易完成了對傳統武俠核心思想的突破與重構。金庸筆下的俠客向來是家國倫理的堅定踐行者:郭靖守衛襄陽,以血肉之軀擔當「俠之大者」的群體命運,蕭峰犧牲自己制止宋遼大亂,從民族大義升華到更廣闊的人道主義境界(不想兩國生靈塗炭),兩人的個體價值都要家國敘事的大框架中體現出來,他們行俠仗義的核心動力源自向外的、為社會群體著想的道德要求。至於古龍,則完成了俠的「內在化轉向」(上海社會科學院李匯川博士語)。簡言之,就是把俠客的終極使命從「拯救世界」變換為「救贖自我」,故事核心衝突也從江湖上的「正邪對決」,轉變為俠客內心的「生存困境與自我掙扎」。

古龍筆下俠客不再執著於家國大業,甚至多數作品淡化家國時空(沒有提及發生於哪個朝代哪個地點),而是專注於撕裂自身的精神困境:《多情劍客無情劍》的李尋歡,背負友誼愧疚與情感重負,最終與自我和解;《天涯‧明月‧刀》的傅紅雪,生而為復仇工具,窮其一生都在追問「我是誰」「為何而活」。這些俠客從不藉拯救世界證明自身,而是以直面痛苦的勇氣、守護身邊溫情的初心來確認自我價值,武俠精神從此開始叩問「人活着的根本意義」。但必須強調的是,古龍的「內在轉向」仍沒有跳出江湖桎梏:俠客要解開精神困局,始終離不開江湖的人際糾葛,在江湖的規則裏周旋。

黃易則在這個基礎上邁出關鍵一步,將故事核心從「家國倫理」與「江湖自我救贖」,徹底推向純粹的「個體覺醒與超越」:他筆下的主角不為家國獻身、不為江湖道義束縛、不受內心痛苦糾纏,唯以「躍升生命境界」為終極目標。這種轉變不是否定前人,而是武俠精神的升級:當金庸的家國故事、古龍的江湖內心救贖都寫到極致後,黃易把武俠的探索的目光徹底拉回了「人本身」,拋開所有外部桎梏,讓武俠從「群體的宏大史詩」與「江湖的自我救贖記錄」,蛻變成為「個體的超越傳奇」。這便完成了武俠精神的三級跳:從金庸的「外在擔當」(為他人、為群體負責),到古龍的「內在覺醒」(關注自己內心、尋找自我價值),再到黃易的「個體生命超越」(主動打破出身、能力乃至生命的極限,活成自我理想的模樣),徹底重構了傳統武俠的核心思想。必須注意的是黃易與古龍的核心差異:古龍以脫離家國聚焦內在覺醒,黃易膽識更勝一籌,直接「復用」金庸建構的宏大歷史時空,卻讓個體發展跳出金庸「為國為民」的既定軌道。如此一來,俠客的「自我超越」便具備了更強的突破性:非無家國可依,而是無視家國束縛。

《大唐雙龍傳》與《尋秦記》

黃易名作頗豐,早期《破碎虛空》已蘊含濃厚「個體生命超越」意識,傳鷹便是典型,但最為人熟知的仍是《大唐雙龍傳》與《尋秦記》。本文特從這兩部代表作中,選取五位正邪核心人物,探討黃易如何突破傳統武俠,塑造「個體生命超越」的俠客形象。

《大唐雙龍傳》走武俠成長路線,主角寇仲與徐子陵出場時,皆是身分低微、靠偷騙謀生的揚州混混,本應淪為時代洪流中的底層人物。憑藉偶然得來的《長生訣》,兩人以驚人悟性練就絕世武功,憑實力擺脫出身宿命,卻走出了截然不同的超越之路。

寇仲的核心超越在於欲望覺醒:他曾執念「爭霸天下」,將稱帝成王視為生命終極目標,後逐漸悟透權力與疆土不過浮華,個體價值不在「征服他人」而在「成就自我」。最終他主動放棄霸業,與兄弟逍遙江湖,完成從「被欲望驅動」到「掌控欲望」的精神躍升。

徐子陵與寇仲性格迥異,內斂沉穩、嚮往寧靜,早期因厭惡紛爭而消極避世,執意尋覓清淨隱居之地,屢陷內心掙扎。他的超越,是逐漸明白「真正的寧靜在內心而非環境」:從獨善其身到主動擔當,幫助寇仲對抗強敵、守護知己,在入世責任中磨練心性;修煉不執著於武功高低,更追求內心通透平和,最終達到「萬物皆空、心無掛礙」的境界,實現心性圓滿。

作為書中核心邪道人物,魔門「邪王」石之軒武功高絕、心機深沉,被正派斥為「萬惡之源」。黃易並未將他塑造成簡單反派,而是讓他完成「正邪標籤」與「內心分裂」的雙重超越。他內心長期分裂:一邊是魔門邪王的殘酷,一邊是對正道慈航靜齋碧秀心的深情與愧疚,雙重人格拉扯讓他飽受煎熬。他的超越是直面分裂而非逃避 —— 不否定邪性、不偽裝正義,終在與徐子陵對決、與女兒石青璿相認中,達成人格融合與和解。他跳出正邪對立框架,不再受「邪王」標籤與內心矛盾束縛,成為完整的人。這也印證:黃易筆下的「個體生命超越」與正邪無關,關鍵在打破外界標籤與內心桎梏。

項少龍本是二十一世紀現代特種兵,因時空實驗意外穿越戰國,成了與時代格格不入的異客。第一重超越是打破時空局限:面對無電力、無現代科技的古代,他靠現代軍事知識、生存技能與機變頭腦立足亂世,未被淘汰反而以「超前思維」影響歷史,助嬴政登基、奠基秦朝,成為時空洪流的「掌控者」。

更深層的超越是重構身分認同:穿越初期,他以「現代人」自居,刻意與古代保持距離,甚至想改歷史返現代。但與琴清、烏廷芳等人相處,與趙、秦命運糾纏後,他悟透身分非天生注定,而是由選擇與經歷定義。最終他放棄歸鄉之念,以「項少龍」之名扎根古代,從「時空異客」蛻變為「歷史主人」,完成對身分局限的終極超越。

黃易的武俠世界早已超越文字邊界,通過影視、漫畫等文創載體深度融入大眾生活,成為幾代人的共同記憶。在武俠文化演進中,他突破金庸「家國倫理」與古龍「以江湖作自我救贖」的既有框架,以「個體生命超越」重構武俠核心    讓俠的價值從外在群體擔當、內在心靈覺醒,轉向個體對自身出身、欲望、身分等極限的極致探索,為武俠的定義與價值開闢全新出路。其創作更對後世通俗文學影響深遠:穿越題材打破時空敘事桎梏,玄幻元素拓展武俠想像邊界,不僅撕去通俗文學的傳統標籤,更催生了仙劍類仙俠作品與海量網路文學,成為通俗文學多元發展的重要源頭。黃易既是金庸之後的武俠革新者,亦是當代通俗文學的拓路者,其作品的生命力與影響力,至今仍在文創與文學領域持續延續。

本文在寫作時,參考了一系列前人(特別是韓雲波、張燕、張成三人)對黃易的論述,特別挑選了「個體生命超越」這個論點作為文章的核心,與讀者分享。

文˙邱健恩(香港珠海學院中文系副教授)

編輯˙黃永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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