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
無名周記:吵鬧的美國人
【明報專訊】美國派軍到委內瑞拉活捉總統馬杜羅夫婦,劇力萬鈞、引人入勝,大家七嘴八舌、熱鬧不已。美國之舉違反國際法?但馬杜羅是獨裁者!美國只是想要委內瑞拉的石油?但誰不在垂涎委內瑞拉的石油?美國介入後委內瑞拉局勢更混亂?但馬杜羅繼續做下去又好得多少?至於美國總統特朗普則很享受這時刻,明言要管理委內瑞拉,「重奪」該國石油,又再次威脅要拿下格陵蘭。在一片喧囂中,我卻想起英國小說家葛林(Graham Greene)的小說《沉靜的美國人》(The Quiet American)。
對美國而言,委內瑞拉始終如芒在背。已故總統、左翼民粹主義者查韋斯,憑藉個人魅力與財富再分配的社會主義政策贏得民心;加上油價高企,使其得以在國際舞台上擺出強硬的反美立場。查韋斯去世後,其繼任者馬杜羅缺乏相同的政治魅力,適逢油價低迷,又遭西方制裁,而且其政策失誤,導致經濟崩潰與民生急劇惡化。特朗普上一任期內的委內瑞拉政策成效有限,在其拉美事務顧問Mauricio Claver-Carone主導下,美國與部分歐洲國家於2019年承認國民議會議長、反對派領袖瓜伊多為「臨時總統」,但最終瓜伊多未能動搖政權、流亡海外,而馬杜羅反而進一步鞏固統治。
「赤裸裸的帝國主義宣言」
今次生擒馬杜羅可謂一洗冤氣。美軍的軍事行動被描繪得精準凌厲、如探囊取物。外界盛傳委內瑞拉政權內部可能有內鬼,才使行動得以迅速得手。姑勿論如何,劇情精彩也不等於有完美結局。年輕時一直夢想進軍荷李活的特朗普應該很想,這齣電影最好能以他1月3日的記者會作結。
在該場記者會上,特朗普意氣風發,宣稱在他指揮下,美軍動用壓倒性的海陸空軍力發動「二戰以來前所未見」的突襲,直搗加拉加斯市中心戒備森嚴的目標,活捉馬杜羅夫婦回美國就涉毒受審。他大讚美軍實力凌駕全球,並援引門羅主義,指摘歷屆政府長期忽視西半球的威脅,強調在他任內,美國在西半球的主導地位「不容再被質疑」。
美國介入海外事務由來已久,而拉丁美洲這個「後院」更長期與美國糾纏不清。冷戰時期,為防範蘇聯與古巴勢力擴張,美國以直接或間接方式清除其所認定的威脅,例如在1970年代暗中支持智利軍事政變,推翻左翼民選總統阿連德,打壓左翼力量,讓獨裁者皮諾切特得以長期執政。直接動用武力的例子亦不在少數,包括1983年入侵格林納達,以及1989年入侵巴拿馬、將領導人諾列加押解回美國受審。今次派兵生擒馬杜羅,實在不怎樣新鮮。不過,正如芝加哥大學著名國際關係學者米爾斯海默(John J. Mearsheimer)在YouTube頻道受訪稱,過去美國在西半球行動時,總會利用自由主義或理想主義的說辭來掩飾;特朗普令人咋舌之處,是根本不試圖用外交辭令或自由主義說辭來合理化自己的行為,直接宣稱美國能掌控委內瑞拉,委內瑞拉的石油都是美國的。米爾斯海默形容這類言論是「赤裸裸的帝國主義宣言」。
將特朗普跟2003年喬治布殊攻打伊拉克相比,便可見特朗普的「坦誠」。美國當時以伊拉克有大殺傷力武器為由出兵消除威脅,並要推動伊拉克政權轉移。布殊身邊部分新保守主義者諸如副防長Paul Wolfowitz相信,唯有當世界依照美國的形象重塑時,美國才會安全。布殊亦多次強調要把伊拉克改造成民主國家。布殊在2003年11月國家民主基金會(NED)20周年紀念儀式上的演說便充分反映這信念。他在演說中稱,伊拉克民主化失敗將鼓勵全球恐怖分子,而民主成功將能向敘利亞及伊朗傳遞信息。「在中東腹地建立自由伊拉克,將成為全球民主革命的分水嶺。」
伊拉克戰爭結果卻為伊拉克人及美國人帶來漫長的痛苦,這套信念亦已差不多遭拋棄。特朗普及其身邊人都不愛這套,他去年5月在西點軍校的演說中便明言,美軍的職責「不是改造外國文化,也不是在槍口下把民主強加給世界上每一個人」,而是「在於壓制任何敵人,殲滅任何威脅美國的存在——無論何時、何地、何處」。
改寫舊日「正當」劇本
生擒馬杜羅可以說正反映特朗普「言出必行」,雖然馬杜羅對美國構成多少威脅一直引起專家質疑。按美國過往劇本,特朗普可以推舉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委內瑞拉反對派領袖馬查多為臨時總統,賦予美國行動正當性,也可以贏得光環。畢竟,違反國際法並不罕見,但自由主義民主卻總為違反國際法的行為提供了正當性。學者向來愛用北約1999年介入科索沃作例子。北約當年未經聯合國安理會授權介入科索沃,按國際法是不合法(illegal),但介入是基於人道理由,即為了阻止科索沃的種族清洗,因此仍然是正當(legitimate)。不過,特朗普顯然決心改寫劇本。他在記者會上沒有說過「民主」這詞,對馬查多語帶不屑,質疑其領導基礎,稱她在國內缺乏足夠支持與尊重,「在這種情况下要成為領袖,將非常困難」。
為特朗普辯護者會說,他十分務實。畢竟委內瑞拉查韋斯主義者仍然緊握權力,貿然扶植反對派上位只會添煩添亂。不過,特朗普是否有這樣周詳考慮,他對管治委內瑞拉有何計劃,外界根本不得而知。最大問題是,他一向五時花六時變。
况且,他暫時不屑馬查多可能只是出於私怨。《華盛頓郵報》較早時引述兩名消息人士稱,特朗普不願意支持馬查多是因為她接受了和平獎。其中一人更說,如果馬查多去年以和平獎屬於特朗普為由,拒絕領獎,她今天就成為委內瑞拉總統了。不知道是否看了該篇報道,馬查多最近表示願意跟特朗普「分享」和平獎。特朗普也表示願意見她。
昭昭天命最高
除了和平獎,特朗普念念不忘的還有石油。他在記者會上提及「石油」20多次。他明言:「我們將奪回那些石油。坦白說,這些石油早該歸我們所有。」先不說委內瑞拉的石油為何會屬於美國,在石油供應充足甚至過剩的時代,大舉投資委內瑞拉開採成本較高的重油,是否合乎經濟利益?這也是美國油企未顯得雀躍的原因。
但特朗普仍然停留在石油很重要的上世紀,甚至是更遙遠的年代。這在他去年的就職演說中已見端倪,他心目中的理想美國是在19世紀通過對外擴張實現「昭昭天命」(Manifest Destiny)的年輕國家,他的偶像是任內大舉擴張兼大幅開徵關稅的第25任總統麥金利(William McKinley)。他不諱言要「奪回」巴拿馬運河、奪取格陵蘭。
特朗普生擒馬杜羅,等於宣稱美國不受任何法律約束,連自由主義民主的價值觀也束之高閣,也等同宣稱,二戰後設立的制度和規範,全是做給傻瓜看的。他在近日的《紐約時報》專訪中更坦言「不需要國際法」,「只有自己的道德規範」能約束他。你或許會說,所謂國際秩序本就虛偽而無用,既然無用,拋棄也無妨。但當任何國家可以不為規則約束,那會是什麼的世界?問題也不僅在於制度是否有效,更在於我們如何敘述自身行為;即使某國家在現實中違反規則,只要人們仍覺得「需要為違規找理由」,規則仍然是有約束力的;一旦連藉口都不再需要,權力就徹底失去自我約束。
不再是「沉靜的美國人」
且回到冷戰時期。《沉靜的美國人》在1955年出版,當時越戰還未爆發。小說從英國駐越南記者Fowler的角度,講述他跟美國人Pyle的友誼及感情瓜葛。Pyle是中情局人員,到越南挑選法國殖民者及越共之外的第三勢力,要為越南帶來民主自由,但其所選的將軍卻造成災難。在看透世情的Fowler眼中,Pyle雖然擁有良好動機,但卻太天真,以為可以一手改變世界,結果製造更多麻煩。不少人認為小說是反美的,但其實情感複雜得多。在Fowler的描述中,Pyle是正人君子,他妒忌對方的活力,有時也不禁質疑,對方的理想主義也許比自己的犬儒更正當。
美國過往的外交政策當然不僅由理想主義主導,現實主義與帝國主義取向長期彼此競逐;然而,理想主義元素始終未曾缺席。無論一戰後的國際聯盟還是二戰後的聯合國,都是美國理想主義的產物。《沉靜的美國人》揭示的是老練世故的歐洲人面對美國的複雜心態,幾乎每次美國海外介入時都會有歐洲評論提起這本小說。如今,特朗普卻徹底顛覆了「沉靜的美國人」的形象,令歐洲人瞠目結舌,甚至開始擔憂格陵蘭真會成為他下一個目標。然而,與其哀悼沉靜的美國人,不如正視更迫切的問題:在秩序崩潰下,世界該如何自處。
文˙林康琪
編輯˙林曉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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