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定向學堂：如果穿越到秦境 怎樣掩飾現代人身分……

【明報專訊】如果有時光機可以穿越回秦朝，到埗後要如何掩飾「現代人」身分？當地的語言、風俗、器物是否與《尋秦記》相同？有什麼地方值得遊覽？有何歷史時刻值得等待見證？當時人為亂世而作出的努力，對現代人又有何啟發？

「五家」連坐彼此監察 須俠客相助

抵達秦國後，如何掩飾現代人身分？香港中文大學歷史系副教授謝偉傑表示，除了服飾和語言，另外一大難關是當時的戶籍制度，「商鞅變法最重要嘅一樣嘢係所有人都要歸入什伍制度，五家人一個單位，然後你就有戶籍記錄晒你每家人係咩人，咁五家人一個單位嘅重要性，就係所謂連坐制度」。每五家人監察彼此是否守法，如有鄰居犯法而無上報，就會一同受罰。根據秦國法制，如果有陌生人來到而沒有身分證明文件，需要報官，所以很難有陌生人來到秦境而不被發現。

謝教授補充，由於當時戰亂頻仍，所以戶籍制度並非秦國獨有，因為每個國家都要人打仗、耕田、運輸，而戰國時期的人口流動雖然比秦朝自由，但也不能隨便四圍走，除非是商人如呂不韋或是文化精英如孟子、李斯等，普羅大眾則需要留在一個地方負責交稅、耕種、修橋補路等等，平民是一個國家最重要的資源，並以戶籍制度把他們留在一個地方，逃跑即屬犯法。秦國在戰國後期與東方六國關係緊張，雖然仍會招攬遊士，但十分小心，「其實近年出土嘅秦嘅法律文書，有一條叫做遊士律」。謝教授說，如果外面走來的人沒有正式的官方文件，即如今日護照一樣的通關文書，即屬犯法。謝教授欣賞電視劇《尋秦記》設定項少龍一穿越就遇到俠客善柔，與江湖俠客打交道，可能有辦法打通邊境關卡、偽造文書、偷渡。

忍受餓肚、爛牙、沒廁紙

順利獲得「身分」後，就要適應古代的不方便生活。謝教授舉例說明古今生活之別，例如當時沒有廁紙，如廁後要用廢棄竹簡的竹片清潔，一般人幾日沐浴一次，而且沒有沐浴露、洗頭水、香水等等，現代人回到古代，「嗅覺很大衝擊」。同時，戰國時期商業不發達，也不會周圍都有茶檔、攤販買賣，只有「市」才有消費活動，規定在早上某個時間開門，傍晚關門，夜晚難有飲酒食飯的地方，秦漢有時更有「宵禁」。

當時的普通人家一日只吃兩餐，由於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吃飯時間很早，現代人吃早餐的時間是古人的午飯時間，現代人吃午飯和下午茶的時間是古人的晚飯時間，一餐通常吃粗糧、菜湯、一點醬料和肉乾。當時的人有病很難吃藥或看醫生，反而要忍受各種無法處理的毛病，例如牙痛就痛，牙有問題就爛牙、甩牙，「有啲人壯年就無晒牙」。秦漢法例是十八、廿一、廿三歲開始服役，至五十六歲左右退役，謝教授認為當時人「50幾歲已經是晚年」。

對待關係開放啲

《尋秦記》電影上畫，也掀起《尋秦記》電視劇的追看潮，網民熱烈討論秦始皇是否暗戀項少龍，到底秦始皇有沒有機會是同性戀？謝教授表示：「秦始皇無立皇后，現有材料基本上無咩提及秦嘅妃子嘅情况，但佢確實至少有兩個仔。」不過，古人眼中的同性戀不是一個問題，「戰國秦漢，好多嘅歷史記載有名嘅人其實佢都會有男寵，佢可能有老婆、有妃子，但同時亦會同一啲男性有好親密嘅關係」。

最著名要數是「斷袖分桃」，「斷袖」指漢哀帝與男寵董賢共寢，不忍驚醒而剪斷衣袖；「分桃」則出自衛靈公與彌子瑕共食一桃。謝表示，雖然當時再親密的同性關係也不能成為合法配偶，但當時的價值觀或道德判斷不會認為同性戀犯法、不對或歧視，「假設真係有咁樣嘅事，秦王同項少龍，呢個可以有合理性，因為對於古人嚟講佢其實係一件普通、普遍嘅事」。

《尋秦記》電影憑幾個現代人已令秦軍不堪一擊，較關心軍事史的謝教授認為秦軍只要人數夠多，以他們的嚴密列陣、萬箭齊發，加上軍隊有鐵甲、盾牌，不會輕易被幾個持機關槍和炸彈的現代人打敗。

講廣東話都ok

黎智豐博士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曾開辦「東周列國食玩遊」網上課程，帶現代學生「穿越」回到東周列國學習當時的語言文化。移居英國後，《尋秦記》是他第一套入戲院看的電影，一同看戲的全是香港人，「大銀幕嗰度佢係咁問你係咪好想返香港？好似有啲信息講緊畀喺外面嘅香港人聽」。

如果可以穿越回到戰國時代，可以在出發前先學語言，與古人交談嗎？黎智豐建議穿越回去再學習，「因為我哋今日推想嘅所謂先秦語言、上古語言並無好多證據」。幸好我們回到過去講廣東話，雖然無法溝通，卻不會被發現是現代人，黎表示，戰國時期有很多民族，也有外族，而六國之間的語言並不一樣，甚至每國之內也有不同語言，當時人很習慣聽見不同的語言。

那麼可以單憑文字交流嗎？黎表示秦國的文字小篆保留得很完整，所以秦統一後，我們可以閱讀當時的文字，但統一前，秦國內部的文字寫法並不一定統一，「如果留喺咸陽以小篆為主，配合身體語言，識嗰個字然後做一啲動作，我諗都可以溝通到」。

寫作用「Ａ則Ｂ，Ｂ則Ｃ」句式

不知道《尋秦記》的著名改圖「寡人笑X咗」如何用當時的文言文書寫？黎表示無法翻譯，因為文言文沒有我們今日理解的粗口，當時的人也不認為性是禁忌，「你將佢視為一種禁忌，先會視佢為一種羞恥，你嗰時話佢唔合乎禮，對佢嚟講（羞恥）重好多，寡人笑無禮咗，對佢哋嚟講仲更粗口」。如何以當時的語言寫「寡人笑咗」？黎答：「寡人既笑矣。」如何寫「寡人無禮咁笑咗」？黎答：「寡人既笑，其無禮乎？」

如何模仿當時人的書寫習慣？黎表示可以留意句式，例如「窮則變，變則通」這類「Ａ則Ｂ，Ｂ則Ｃ」的句式在戰國末期很常見，這是當時人的推論方法，認為只要這樣就可以順理成章說服人，也顯示了當時人的思維方式。

他的網課也帶學生到秦國「旅行」，歷史記載到訪過秦國的包括荀子，他看見秦國民風兇悍；此外，出土文獻發現秦有很多法律文件，所以他主要帶「現代遊客」看看秦國的官吏制度，特別是「以吏為師」，所有秦國人都曾學習基本法律，知道做什麼事情會受罰，但又和現代想像的嚴刑峻法不一樣，「小官係可以自己決定我想做一個點樣嘅計劃書交上去，上面批咗你就可以去做」。

戰國時期思想百花齊放，黎認為與文字未統一有關，「一個文字或語言背後係一種思維、文化，當你嗰種語言消失咗，唔係只係話溝通到、溝通更好，而係大家思維愈來愈接近，唔係太理想」。其實周代也有一種「雅言」可供各國於官方場合溝通，地方朝廷則用回自己的地方語言。

想做官 倒貼上戰場先

戰國時期，黎智豐最喜歡荀子，研究對象則是墨子，他認為戰國時期最大的特點是「人」的力量比現代強一點，有想法和武功高強的人只要說服到一個國君，就可以影響一個地方的政治，「現代需要好多人、好高科技先挑戰到某個權威，戰國係好吸引、好自由嘅一個時代」。

黎智豐表示，春秋戰國曾經是萬國時代，國家被滅、族群流散幾乎每日發生，「隨街搵個人佢識字就係貴族後裔，背負住對故國嘅回憶，嘗試保留自己嘅文化，又好似見到每一個先秦諸子都諗緊新辦法將佢哋相信嘅嘢去實現，唔知邊樣可以，有人覺得要跟返以前，有人覺得要向前行，但相信就試吓去做」。

葉蔭聰於大學任教文化研究多年，也曾開辦網課「博物館不告訴你的密碼：用8件文物講中國歷史」，其中一件文物是「黑夫驚家書木牘」，這是秦國士兵「黑夫」與「驚」寫給家人的信，請家人寄錢給自己，葉說：「今日任何國家打仗，士兵通常係國家出糧，竟然係佢哋叫屋企人寄錢、寄布畀佢哋，衫都無得著，點解會咁呢？」

他解釋是因為戰國時期「利出一孔」的思想，「點樣令所有人，最基層百姓嘅利益同國家利益可以綑綁到？所以即使無糧出，甚至自己出錢，都去打仗？」信件提及士兵問家人封爵之事，而商鞅變法把秦國爵位與軍功掛鈎，而不是從前的繼位，「所以佢哋出去打仗其實係幫佢自己家族、家庭嘅人謀福利，甚至謀一個晉升（機會），利出一孔大概就係呢個意思」。葉表示這封家書也可看見秦國擁有場一個覆蓋面很廣的郵政系統，前線士兵才可以寫家書寄給母親要錢。

穿越暢想：帶相機厚衫 見秦始皇登基

如果真是可以穿越回到戰國時代，而且可以帶一項現代物件過去，謝教授會帶電話去影相，或者也順手拿幾件文物回來；黎博士會帶保暖衣物，希望可以捱過當時的寒冷天氣，因為當時的人沒有內衣，保暖也只是包兩層布衣；葉博士也選擇帶拍攝記錄的器材。

若可穿越，謝教授最希望見證的歷史時刻就是秦皇登基，因為秦統一天下是一件劃時代的大事，影響此後兩千多年的文化、政治、社會發展。如果再選一個時刻，則希望看看秦始皇在沙丘突然死亡時，到底李斯和趙高是否真是密謀改立胡亥為二世皇帝？因為在帝制時代，皇帝的意志是最高的，「皇帝係咪健康呢？皇帝心智係咪正常呢？其實係全天下人嘅事」。

黎智豐最想拜見偶像荀子，到荀子所在的「稷下學宮」開讀書會，那是齊國坐而論道的地方，世界各地的人都在這裏暢談。他也希望帶自己的論文回去見墨子順道對答案。

黎形容電影《尋秦記》是「一部移民電影」，葉蔭聰也曾到台灣任職大學教授兩年，最初對移民抱着開放態度，到台灣教書卻覺得無咩樂趣，「始終我教人文社科，好多嘢都會同嗰個地方裏面一啲社會關懷有關，我突然發現好多社會關懷，即使我唔係剩係關心香港問題都好，好多問題的確係同我生活嘅地方，我熟悉嘅地方作為一個起點」。他反思自己是否很想深入了解和介入台灣的問題？「簡單嚟講，你無嗰種歸屬感。」

他對香港的歸屬感，來自「過去喺呢度工作、生活、識嘅朋友，你有份參與、有份搞出嚟嘅嘢」。

如果可以穿越到秦朝，他想看看秦趙長平之戰，想看看秦朝的高科技，也想到嶺南看看，雖然當時未有香港。

文˙ 趙曉彤

{ 圖 } 電影劇照、受訪者提供

{ 美術 } 朱勁培

{ 編輯 } 梁曉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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