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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英偉:當主權可被暫停、資源成為籌碼:委內瑞拉遭襲後的權力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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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文章】美國總統特朗普的對外意圖,往往隱藏在誇張與即興發言裏。但在委內瑞拉問題上,他罕見地說得直白。他公開表示,美國將「至少暫時接管(in charge)」委內瑞拉,並以該國石油收入支付行動成本,同時為美國油企重返當地鋪路;這些企業近20年前被沒收的資產,將獲得補償。這樣的說法,幾乎不需翻譯;「掠奪」是唯一準確描述。

也正因如此,這不是一場為民主、人權或國際秩序而發動的軍事行動。那些理由,在美國過往的干預史裏或許時而站得住腳、時而顯得薄弱,但至少仍被視為必要的道德外衣。而此次,外衣被直接丟棄。動機簡單、古老,且毫不掩飾:控制資源、掌握現金流、展示力量。換句話說,是帝國。

委國成為目標 不是偶然

委內瑞拉之所以成為目標,並非偶然,它完美符合這套邏輯所需的條件:龐大石油儲量、一個被長期制裁與孤立削弱的國家,及一個可被塑造成「治理失敗」的政權。特朗普宣稱的「接管」,並非為了重建制度或恢復民主,而是為了確保石油重新進入特朗普所定義的秩序當中。這種干預不需要長期佔領,也不需承擔治理責任,只需要結果。

這也解釋了為何在委國首都加拉加斯,人們開始困惑:究竟是誰統治這個國家?特朗普的說法,與委國總統馬杜羅的繼任者彼此矛盾,權力結構模糊不清。這不是過渡期的混亂,而是典型的帝國狀態——控制存在,惟責任缺席。

但若將這一切理解為特朗普一時衝動,反而低估了問題嚴重性。事實上,他的意圖早已被制度化——去年11月的最新版《美國國家安全戰略》裏,就已將這條路線寫得明明白白。那並非對內政治動員的姿態,而是一份公開的行動藍圖:不止維持美國影響力,而是走向直接控制。

「特朗普推論」的首次完整實踐

該文件提出了一個事實上的「特朗普推論(Trump Corollary)」,附加在19世紀「門羅主義」上。當年的門羅主義宣告歐洲列強不得再殖民美洲;而特朗普版本則主張美國將確保各國「與美國合作」。這裏的「合作」並非對等協調,而是意味着服從、順從,以及持續向美方開放關鍵戰略位置與資源。委內瑞拉正是這一推論的首次完整實踐。

在這背景下,「下一個目標」的討論便不再是陰謀論,而是一種結構性的推演。格陵蘭之所以被反覆點名,並非偶然。北極航道、稀土與礦產、戰略預警位置,構成一個高度符合安全敘事與資源敘事重疊的地帶。特朗普將其定義為國安問題,並質疑丹麥的防務能力,核心不在於立即行動,而在於釋放信號:當資源與戰略位置被視為「全球競爭節點」,盟友的主權也可能被重新評估。丹麥與歐洲強烈反彈,正是因為他們清楚看見這個邏輯一旦成立,北約內部將不再只是安全共同體,而會逐步轉向資源與風險分攤的交易關係。

哥倫比亞的處境,則顯示資源與金錢如何以另一種形式介入政治計算。這不僅是毒品問題,更牽涉能源、基礎設施與區域影響力。對其政府的「去合法化」言辭與制裁威脅,並非為了立即動武,而是為了重塑權力關係——當一個國家被描繪為「治理失敗」與「非法經濟」的集合體,其政策自主空間便會迅速縮小。這類操作的效果不在於短期收益,而在於長期控制議題設定和談判位置。

墨西哥的情况,則恰恰說明資源與金錢同樣能夠成為「保護因素」。美墨兩國在產業鏈、能源、勞動力與消費市場上深度互嵌,使任何實質升級都會迅速轉化為美國自身的通脹、就業與邊境成本。正因如此,墨西哥雖被反覆政治化,卻始終停留在言辭與象徵層面。這並非因為主權被尊重,而是因為干預的經濟代價過高。

特朗普式行動的底層邏輯

相較之下,古巴的重要性正在下降,正是因為其資源與重構回報有限。它仍可作為意識形態敘事的象徵對手,卻不再是這一輪權力展示的核心。這一升一降,恰好說明特朗普式行動的底層邏輯:不是誰最敵對,而是誰最「值得被動用」。

特朗普政府常將自身描繪為19世紀美國對外政策的繼承者,但其精神源頭其實更久遠。早在公元前5世紀,雅典於伯羅奔尼撒戰爭裏對米洛斯島展現的態度,歷史學家修昔底德已將其記錄得再清楚不過:「強者為所欲為,弱者承受其必須承受的。」這句話或許比任何現代戰略文件,都更準確概括了當下正在浮現的現實。

委內瑞拉之後,真正的問題不再是下一個目標是誰,而是世界是否正在接受一個新常態:主權可以被暫停,資源可以被接管,而帝國正以制度和文件的形式回歸。

作者是原民政事務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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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英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