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
一場單人show 論性別多元 遮蔽與赤裸間 蘇品文再定義「剩女」
【明報專訊】「從這個問題可以看出，你是個女權分子！」被問及「劇場是否討論女性主義與身體政治的有效方式」時，蘇品文的笑聲填滿整個房間。為什麼？「因為我完全感受到這個問題背後，是渴望女性主義產生社會可辨別的影響力。」
眼前的他剛從台灣來到香港，帶着單人表演《剩女經濟》。是「他」，不是「她」，性別認同代詞在香港的使用似乎沒有那麼廣泛，但卻是與蘇品文（he/they）一切討論的開始。關於「剩」、關於「女」，一個鐘的演出，有哪些可以說？
靈感來自「人怎麼變老」
討論剩女前，蘇品文討論少女。他曾創作了系列單人表演的舞蹈劇場《少女須知》，用當代視角質疑傳統性別觀念。最後一次在「台灣舞蹈平台」演出後，策展人周書毅說，「我覺得你現在好像不太像少女了」，蘇品文解釋，「他當然不是任何負面的意思，只是描述出他在2018年到2022年看這件作品時親眼見到的、我的變化」。因此，被問及新的創作概念時，蘇品文立刻想到「剩女」：「靈感來自於人怎麼變老。我好像也慢慢地感覺到，我不再是一個被人期待的藝術家。」
「剩女」蘇品文今年42歲，「很多補助機會都only open for under 40」，在藝術圈大概已經成為被剩下那個。離開藝術，「在過去的40餘年期間，以一個女性身分被養大、被教育、被熟成」的他，亦成為了社會定義中的「剩女」——到了中年卻仍未結婚的女性，「聽起來很像是『無人愛（bô lâng ài）』，台語的沒人要」。「剩女」一詞，是否包含厭女的意味？蘇品文卻說，或許「剩」字本身沒有褒貶，「我更想要說的是使用這個詞的人如何表演這個語言」，「其實台灣有很多傑出剩女！」他笑說，例如蔡英文，又如許多製作人們，「那些製作人、那些支持你的人，或許她們不是在表演藝術最光鮮的燈光下，但我們知道我們自己是什麼」。
由街邊公仔熊思「赤裸」
剩女的故事，不如從一隻公仔熊講起。那是超市促銷時最常見的公仔熊人偶服，淺棕色，與人等高。穿上人偶服的蘇品文舉起「BIGGEST SALE EVER」的標語，促銷的商品是什麼？舞台上只有他自己。他分享，過往行走在倫敦街頭時，發現街旁的公仔熊「有的有穿衣服，有的沒有穿衣服」——赤裸是動物的初始設定，衣服可有可無；同樣生而赤裸的人，卻少有赤裸面對自己與他人的時刻。赤裸，是蘇品文過往演出中常常出現的關鍵詞，過往採訪中，他曾說「每一個蘇品文的作品都有裸體」，是次演出自然也不例外。
「啊就脫光了，還有什麼好談的？」在蘇品文看來，藝術家的「裸身」（nude body image）往往被視作討論的終點；自己也曾在包含裸身的演出結束後，受到觀眾的網上騷擾，這令他想要為裸身尋找一些「layer」，「有了這些layer，我們才可以真的談它」。公仔熊正是那個介於遮蔽與赤裸間的層次，像是蘇品文「裸身的替代品」，「熊的外形很壯碩，但牠們有無比柔軟的內在」，困在壯碩身體中的熊，令他想起被困在傳統性別與身體中的人們，「在我所處的南方社群，有很多同志都直到40幾歲才出櫃。一直到台灣同志婚姻合法化後的一段時間，他們才向我坦誠——但你在那之前其實就已經知道，他們是熊」。蘇品文笑說，自己有「強烈的熊族認同」，就連公仔熊的皮膚顏色，也與自己相似。
盼香蕉帶來交錯觀點
熊之外，還有香蕉。演出中，觀眾將與表演者「以物易物」，交出一些什麼，換取蘇品文從舞台上拋下的香蕉。「台中以南，會見到很多香蕉樹。我是南投人，在南投，擁有土地的每個人，家中都有香蕉樹。」蘇品文說，香蕉常常被視作台灣的代表，例如來自台灣的變裝皇后妮妃雅走上艾美獎舞台，穿的便是一身香蕉裝。但當赤裸的蘇品文在舞台上拿出香蕉，帶來的聯想似乎還有更多？「很多人會用香蕉暗示男性的陰莖。」他不諱言。除此以外，當代藝術中的香蕉，亦被附上許多含義——用銀色膠帶黏在牆上的那根，或是安迪華荷（Andy Warhol）畫中的那根。《剩女經濟》去到法國演出時，有香港觀眾與他談論起香蕉，說起生活在歐美國家的華裔，也曾被視作「香蕉人」：黃色的皮膚，白色的內在。
「香蕉可以被重複地用，不同觀眾都可以用不同方式去看待。」蘇品文說，香蕉正如他希望透過演出帶給觀眾的討論，「我想要提供的並不是一個單向性的女性主義觀點，而是交錯的」。至於香蕉與裸身帶來的更多聯想——或是遐想——「我知道觀眾內心在糾結什麼、他想看什麼、他看了之後可能會有什麼反應。一個藝術家的裸身被觀看，我知道這件事怎樣作用着」。然而，就像最開始的那個問題——討論女性主義與身體政治，劇場是否有效？蘇品文提起由他擔任藝術總監的台灣「出櫃藝術節」，表演之外，也強調着「多元性別者以什麼樣的方式在藝術產業工作，以及性別多元政策如何反映在眼睛可看到的地方、以什麼樣的方式去實踐」。「如果直接想的是藝術家到觀眾的有效，我覺得會永遠都無效……如果只是一個表演，有效很快就抵達邊界，但我還是要給你說，它必須要有效——如果無效，就沒有人看，一切就無法傳達出去。」
西九單人表演藝術節：蘇品文《剩女經濟》
日期及時間：1月10及11日晚上7:30
地點：西九文化區博物館道18號自由空間細盒
票價：260元
詳情：bit.ly/4qFGCrR
文：王梓萌
編輯：謝秋瑜、孫志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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