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
馬杜羅灰。馬杜羅藍。
【明報專訊】「沒有歷史，攝影的存在本質就是空無。」攝影是：「對存在的肯定；對過去在場的標記。」泰格（John Tagg）在《表徵的重負：論攝影與歷史》裏寫。他的意思是，一張相片牽涉許多權力關係、機構體系和特殊的歷史時刻，不能只考慮美學的或現象的。
編輯問有沒有委內瑞拉相關的可以寫。我就想起泰格。我只可以寫一些相片（其實已經很難）。我們總不能假裝只看到藝術，我們必須看見歷史，看見某些東西（比方攝影）在怎樣運作的一個語境下誕生。
那是一張相片。馬杜羅灰在左方。灰色指他身上穿的抓絨運動套裝。美國時間1月3日早上，美國總統特朗普在他創立的社交平台上發布了一張相片，迅即將委內瑞拉總統尼古拉斯．馬杜羅被美軍擄捕的消息，於一整個世界中炸散開來。相片並不中立。經過國家機器，它是策略也是立場，決定了一個涉嫌販毒及其他罪名的政治階下囚如何被建構、被審視，並進入話語紛飛角力的場域。原始影像由誰拍下甚至是否生成暫無從稽考（看上來像印刷品，左上角和上下方都有疑似捲起來的實體紙邊），只感覺相片裁切得很奇怪，約1:2.3的窄長直度，襯白底，減走部分背景，四四方方地框住，彷彿相中人已關在窄籠裏。理解這樣有意無意的權力敘述，就會理解，相片之中：那奪去視聽感官的眼罩耳罩，是一種徹底控制的姿態，而美國知名品牌的昂貴服裝，則是對反美人士的恰好嘲弄（有更深的文化意涵；美國饒舌歌手和運動員常這樣穿）。
短短幾次露面頻繁換衣。有人說押送馬杜羅是一場政治作秀。影像在其中的張揚高調無可否認。另一張相片。馬杜羅藍在左方。藍色是他上身套着的連帽衛衣。美國時間1月3日晚上被拍下的馬杜羅，與美國緝毒局人員並排直望鏡頭合照。分明是有企圖的。無法更巧合，那藍色原來被命名為「愛國者藍」——「諷刺的是，衣服上的這個標誌，是『自由之浪』的意思。」「大概是某個特工幫他套上衛衣，告訴他：『你要在美國土地上感受自由的布料』。」復興美國製造業的品牌創辦人如此解釋（團隊成員之一是前海豹部隊組長）。相片是意義的鬥爭。
社交平台下影像的傳播力十分驚人。拜物之中，它們成了刺激消費欲的另類廣告。馬杜羅灰和馬杜羅藍，被大量搜尋及提早預售。資本主義鼓吹一種膚淺。網上流傳Steal his look的馬杜羅迷因，就是那一種對空無的偷取：不要歷史，不要政治，只要一切的表象。這也是泰格的擔憂。書很難讀，只能偷他的話：「我們必須開始分析一個社會內持續發生的真實表徵實踐以及它們發生其中的具體機構體制。」只有這樣，我們才能理解「表徵又是如何被傳播、消費、闡述、修正、支持的；它們如何有意義」。
（美藝客廳‧五十八）
「客席策展人」簡介
吳騫桐，寫字的人當藝術行政。IG@odeng____。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