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
劉寧榮：香港如何從中國企業全球新佈局裏獲益
【明報文章】過去幾年，一場悄然轉變已開始重塑香港城市面貌。過去以粵式滋味為核心的街區裏，如今冒出不少主打外省風味的新式高檔餐廳，點綴着都市街景。從北疆草原風味，到江南水鄉佳餚，再到火辣川味的外省風味餐廳，樣樣齊全。這些餐廳不僅為本港社交與商業圈注入新活力，還吸引了一群雄心勃勃的新企業家，連久居此地的商界精英也紛紛光顧。
在餐桌上，這座城市的新來者最常談論的話題之一，就是香港如何能夠支持他們實現全球商業擴張的夢想。他們聊起供應鏈如何延伸到非洲、拉丁美洲，聊起在東南亞開廠的點滴，也訴說在各國闖蕩時遇到的重重難關：外國法規盤根錯節、文化上的隔閡，還有稅收制度反覆無常。
內地企業加速在港設區域總部
傾聽他們的故事，我了解到他們的關切：從前不論是出口到發達國家，還是發展中國家，產品都頗有競爭力，如今卻高牆林立。他們嘗試將生產線轉移至海外，但在遭遇外國稅收壁壘、法律體系差異與文化誤解等挫折之後，許多人意識到，他們的全球化征程或許應當從香港起步。
這一體會，恰恰點中了香港在中國企業推進全球發展新佈局時的機遇。自中國大陸改革開放以來，香港憑藉連接內地與世界的獨特定位，長期扮演「門戶」角色，助力商品、資本與人才流動。如今香港不再僅是「通道」，更成為中國企業的戰略「橋頭堡」。這些企業家不僅來自內地，也有從新加坡回流，他們選擇香港作為新定居點，而且在港設立核心營運中心與區域總部。
截至2024年，內地企業已成為香港區域總部的最大設立群體。根據香港投資推廣署的年度調查，本港共設有9960家外資母公司駐港企業。其中，內地企業是最大的非本地企業群體，共設立2620家各類辦事機構，包括420家區域辦事處與310家區域總部。這些機構統籌區域業務運作，進一步鞏固香港作為內地企業全球擴張核心樞紐的地位。
近來，阿里巴巴、螞蟻集團、京東等內地大企業紛紛斥巨資在港買樓，加速搶佔香港市場，並向海外進軍。阿里巴巴聯手螞蟻集團，以約72億元購入銅鑼灣港島壹號中心多層寫字樓，作為公司在港總部，藉此拓展全球業務。京東則以近35億元，購入中環的中國建設銀行大廈部分樓層。而之前京東已斥資18億元買下沙田石門工廈，將其改造為區域業務營運中心。京東在港的佈局，是全面打造零售、物流、技術研發業務。
內地企業的全球擴張，規模上前所未有，正將香港作為全球擴張戰略的「試驗場」，在進軍東南亞、中東等關鍵新興市場之前，先於此測試其產品在海外的美譽度。內地企業在港取得的成功經驗，能夠為後續更大規模的國際擴張積累經驗。在美國與歐洲實施關稅及保護主義政策，並對中國企業帶來挑戰的背景下，這一做法的重要性愈發明顯。
內地企業走向全球的「試驗場」
香港備受歡迎的粵菜老字號紛紛結業，常常被歸咎於高昂租金、經濟不振、勞動力短缺，及本地居民北上消費。然而，高端的外省菜系在港成功落腳，用陌生的風味，贏得港人味蕾。這場飲食變革，不過是更廣泛經濟轉型的一個側面。
內地電商巨頭正加速進軍香港市場，衝擊並重塑本地零售與物流業態。淘寶、京東、拼多多等頭部企業紛紛入場，憑藉海量商品與極具競爭力的價格，推動香港零售格局加速反覆運算。其中，京東更通過收購佳寶食品超級市場，打通線上線下通路，深化本地零售市場佈局。
於這一趨勢下，香港零售、物流及外賣配送行業，正站在轉捩點上，不僅行業業態面臨重構，本地消費習慣也可能迎來根本改變。對這些電商及相關平台而言，香港的價值遠不止「新市場」——從戰略上看，香港已成為內地企業的一個關鍵「試驗場」，提供了最「國際」的環境，在不同消費者文化中運作，讓企業可以於這裏試驗定價策略、完善跨境供應鏈、研究複雜的客戶行為，然後再進入更廣闊的全球市場。
美團旗下外賣平台Keeta的佈局，成為以香港為試驗場的典型案例。Keeta將香港作為「出海」首站，憑藉高補貼、高效率的營運模式，迅速打破香港外賣市場原有格局，直接挑戰foodpanda的主導地位，甚至促使Deliveroo退出香港市場。更關鍵的是，其在港驗證的成功模式被快速複製，成為進軍沙特阿拉伯、卡塔爾等中東市場的重要跳板，直觀印證了香港作為國際化試驗場的獨特價值。
面對內地平台帶來的競爭壓力，香港傳統實體零售商已無法固守原有模式，必須主動求變：一方面需加強數位化佈局，補齊線上營運短板；另一方面，需重新審視客戶體驗，通過優化服務、打造差異化優勢，才能夠於行業變革裏保持競爭力。
無論是新來者還是本地老牌企業，都面對同樣挑戰，即這種演變最終將如何為就業市場提供更好機會，並為消費者帶來更大價值和更多選擇？這場變革，必須使香港成為一個有競爭力的城市，以實現自我轉型，迎接數位化未來。
對於那些希望在海外市場投資的內地企業家來說，在香港和海外建立可持續紐帶，不僅取決於商業上的成功，還取決於對本地就業和消費者價值做出貢獻。這是長期信任和融合的基礎，對更廣泛的海外戰略具有關鍵意義。
香港的獨特價值：「制度化接口」
香港的價值，遠不止是中國全球擴張的「試驗場」，更是值得信賴的「制度化接口」（interface）。這跟過去形成鮮明對比——以往內地企業進入海外市場初期，往往尋求外部諮詢公司逐個破解；如今，愈來愈多受困於內地產能過剩與「內捲」的民營企業，正借助香港的成熟營運經驗、法律體系與治理框架，開展複雜的全球業務。
首先，這意味着企業在港開展業務，須遵循一套全球公認的制度與流程，從合同執行、仲裁，到財務報告與公司治理，均接軌國際標準。對中國內地企業而言，香港不僅是人才來源地，更是便捷易用的「出海平台」，借助這個「接口」，企業能夠平穩走向全球。這種歷經數代積澱的「制度基因」，正是香港始終保持獨特性與不可替代性的核心。
儘管內地專業人士的國際化程度日益提升，僅2024年就有近50萬留學生返回國家，惟香港作為「制度化接口」的獨特系統性優勢，仍然無可替代。香港提供的完整、可信且可立即運作的框架，對外部世界而言，具備高度可識別性與直接操作性。這一優勢，深深根植於香港的普通法體系與英語商業環境。
目前全球約有40個國家和地區完全採用普通法，另有60個國家和地區採用含普通法元素的混合法律體系，約70個國家和地區將英語列為官方語言。香港恰好為國際合作伙伴，搭建了在法律、監管與語言上完全相容的對接框架。香港是這個有機體的一部分，本地深知這一優勢，特區政府就成立了GoGlobal Task Force（內地企業出海專班），致力將香港打造為中國內地「走出去」戰略的一站式平台。
連接內地與全球金融體系的「閥門」
其次，香港是通過國際公認標準處理中國資本與資產不可或缺的金融樞紐。對於擴展海外營運的中國企業而言，一個核心難題是如何高效、合規地實現跨境資本流動。香港作為全球最大離岸人民幣中心的地位，至關重要，為貨幣兌換、風險對冲與跨境融資提供便利，解決了內地資本管制瓶頸，也使內地與全球開放的金融體系透過香港這個「閥門」，取得更好鏈接。
我曾於非洲遇到一些中國企業主，他們迫切需要外匯來進口設備、支付供應商款項，或為當地營運提供資金。由於中國內地實行外匯管制，美元短缺，在非洲要取得美元，就只能被迫到黑市兌換，這對上市企業而言是不可為的。香港作為國際金融樞紐，其實是連接內地與全球金融體系的重要「閥門」。香港是中國內地與全球各國貨幣互換協議的重要「後台」，香港理應透過這一獨特優勢，為內地企業的全球化運作提供強勁支援。
中國內地企業海外業務走向成熟，香港無疑是其上市融資的重要平台。在港上市，既能令企業取得國際估值、提升全球品牌公信力、接觸多元化投資者群體，又能夠讓中國企業與國際股東，共同處於一個雙方都能理解的金融與監管框架內。寧德時代在港上市之主要目的，就是為其在海外的擴張尋找國際資本。
香港扮演着「雙向平台」角色：既是中國資本轉化並投向全球的「發射台」，也是全球資本注入中國國際商業版圖的「着陸場」。這一獨特定位，使香港成為中國全球經濟一體化架構裏不可替代的節點。
香港如何主動憑藉這一角色，實現自我革新？這場轉型不能止步於只為內地企業提供便利，更要主動提升香港自身競爭力。湧入的資本與企業，能否為本地創造更高附加值的就業崗位？內地零售商帶來的激烈競爭，能否倒逼香港傳統行業真正實現創新，最終為消費者帶來更多價值？
這場靜悄悄的變革雖已啟動，但香港能否從中國全球發展的「被動推動者」，轉變為「實現自我革新的主體」？懷揣全球抱負的內地企業家湧入，已然彰顯了香港的獨特價值。對中國而言，香港之價值在於降低其企業全球化風險的能力；對世界而言，香港讓中國企業的運作更具「可理解性」。香港的未來，取決於能否將這種動態活力「內化」，轉化為加強數碼基礎設施、專業服務能力與監管靈活性的動力，夯實自身根基和創新能力，鞏固其不可替代的核心優勢。
作者是香港城市大學全球化與商業教授
■稿例
1.論壇版為公開園地，歡迎投稿。論壇版文章以2300字為限。讀者來函請電郵至[email protected]，傳真﹕2898 3783。
2.本報編輯基於篇幅所限，保留文章刪節權，惟以力求保持文章主要論點及立場為原則﹔如不欲文章被刪節，請註明。
3.來稿請附上作者真實姓名及聯絡方法（可用筆名發表），請勿一稿兩投﹔若不適用，恕不另行通知，除附回郵資者外，本報將不予退稿。
4. 投稿者注意：當文章被刊登後，本報即擁有該文章的本地獨家中文出版權，本報權利並包括轉載被刊登的投稿文章於本地及海外媒體（包括電子媒體，如互聯網站等）。此外，本報有權將該文章的複印許可使用權授予有關的複印授權公司及組織。本報上述權利絕不影響投稿者的版權及其權利利益。
（本網發表的時事文章若提出批評，旨在指出相關制度、政策或措施存在錯誤或缺點，目的是促使矯正或消除這些錯誤或缺點，循合法途徑予以改善，絕無意圖煽動他人對政府或其他社群產生憎恨、不滿或敵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