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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

A to Z流行音樂字典:C–Classical connection古典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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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專訊】求學時期曾遇上開明的老師,說流行曲就是將來的古典音樂,我立時醍醐灌頂,認定聽歌可以是正經事。把這句話倒過來說,古典也曾經是流行曲,當中必有吸引大眾的元素,正因如此,不少流行音樂人創作時也不忘借鑑這源遠流長的西洋傳統。這當然不代表流行曲若引經據典就「高級」一些,不過聽眾若能藉此親近古典樂,也不失為一件美事。

從chamber pop到搖滾交響曲

故事循例由披頭四說起。獲譽為「披頭第五人」的監製佐治馬丁本身就是學院派,主攻雙簧管。1966年他聽了保羅麥卡尼Eleanor Rigby的demo後,便打算配以弦樂八重奏。不過保羅千叮萬囑:他的歌詞談的可是人際疏離呢,編曲絕不能甜,要尖銳一點。馬丁心領神會,編了一份滿是斷奏(staccato)的譜,錄音時還刻意打破古典行規,把咪靠近樂器,以捕捉弓弦的摩擦聲。據說錄音時樂手老是本能地把椅子拉後迴避,結果馬丁要當場喝止。這段逸事說明了早在搖滾草創時期,流行古典的跨界已絕非附庸風雅,反而充滿實驗意圖。到了翌年的A Day In The Life,馬丁竟下令管弦樂團不計拍子、各自為政,用自己的速度將手上樂器由最低音滑奏至最高音,堆疊令人毛骨悚然的混沌聲浪,這無疑是徹頭徹尾的前衛風格了。

若說披頭四將室樂帶進流行曲,成為chamber pop的濫觴,那麼1970年代許多前衛搖滾(progressive rock)樂隊則試圖把自己變成交響樂團。此派不少樂手受過正統訓練,像Yes的鍵琴手Rick Wakeman曾考入皇家音樂學院,他把布拉姆斯《第四交響曲》第三樂章改編為Cans and Brahms,卻用電子鋼琴彈出大鍵琴(harpsichord)的巴洛克輕盈音色,與原作的雍容厚實大異其趣。前衛搖滾得益於古典最深的,正是汲取交響曲的宏大結構和母題呼應,發展成動輒十數分鐘的長篇器樂,Yes的鉅作Close to the Edge據稱靈感就源自西貝遼士(Sibelius)意境蒼茫的《第七交響曲》。

更具雄心的嘗試見諸Emerson, Lake & Palmer(ELP)的Pictures at an Exhibition──顧名思義是把穆索斯基(Mussorgsky)作曲、拉威爾(Ravel)改編的《圖畫展覽會》管弦組曲搬上舞台。ELP把Hammond電風琴和Moog電子合成器的威力發揮盡致,像〈侏儒〉一章,拉威爾運用詭譎的低音弦樂和木管模仿矮人竄動的身影;經樂隊改編後,電風琴與失真低音結他(fuzz bass)激烈碰擊,彷彿把侏儒改造成橫衝直撞的機械獸,聽覺上更為兇猛。這種改編自然惹爭議,衛道之士視之為褻瀆古典藝術,權威樂評人Lester Bangs也嘲諷它浮誇至極。但前衛搖滾豐富了搖滾和電子樂器的表現力,影響無疑是深遠的。

跨界取樣:前衛、史詩與政治

近年擅長以古典養分改造搖滾者,首推Radiohead,其結他手Jonny Greenwood正是科班出身的中提琴手。《羅密歐與茱麗葉後現代激情篇》片尾曲Exit Music (For a Film)是樂隊最淒美的歌,它開首的下行旋律,出處正是蕭邦的《E小調前奏曲》,那闋由鋼琴詩人指定在自己喪禮上奏出的曲子。而在浪漫派以外,Greenwood更鍾情於現代主義古典樂,偶像是梅湘。早在樂隊仍走較大眾化路線時,他已偶爾顯露一手,像Just那段不斷爬升的結他riff,採用的竟是梅湘偏好的八音音階(octatonic scale),這種音階旨在打破傳統調性的穩定框架,難怪「電台司令」的聲音在同期英倫樂隊中顯得特別神經質。2000年Kid A大碟是樂隊邁向前衛之始,歌曲如How to Disappear Completely引入梅湘倡導的初代電子樂器馬特諾琴(ondes Martenot),勾出鬼魅漂浮般的琴音,又借鑑潘德列茨基(Penderecki)的密集音簇技法(tone cluster),弦樂聽來就像千萬隻昆蟲同時振翅嗡鳴。Greenwood這種營造戰慄張力的看家本領,在電影配樂界尤派用場,今屆奧斯卡大熱《一戰再戰》的原聲帶就是其傑作。

千禧年代英倫勁旅Muse也喜引用古典。樂隊主腦Matt Bellamy擅彈鋼琴,顯然是浪漫派狂迷。歌曲United States of Eurasia典出《一九八四》,以Queen那種搖滾歌劇風格來反諷大國博弈,曲終時直接彈起蕭邦著名的《降E大調夜曲》,恍如從戰後廢墟升起輓歌。另一首講述獨裁者滅世的The Globalist,後半部唱出艾爾加(Elgar)《謎語變奏曲》的〈Nimrod〉一章,這是英國的國民樂章,是每年和平紀念日必奏哀樂(香港主權移交時也曾在英方告別式演奏)。Space Dementia描繪太空人的幽閉恐懼,則召喚俄國大師拉赫曼尼諾夫(Rachmaninoff)的幽靈,模仿《第二鋼琴協奏曲》經典的鐘聲前奏,左手敲下一記記低音重擊,再激起如狂風掃葉的急勁琵音。Muse未必如Radiohead志在把古典玩出前衛花樣,但在萬人場館聽如此恢宏巨篇,也實在扣人心弦。

為何鍾情俄國音樂?

創作人似乎對俄國音樂特別鍾情,大抵因為鐵幕歷史令人浮想聯翩。Sting的Russians (1985) 直接引用浦羅哥菲夫(Prokofiev)《基傑中尉組曲》旋律,表達對冷戰之憂戚;而名導基斯杜化路蘭年輕時也是從這首歌認識「奧本海默」之名,間接啟發他拍出鉅片。Robbie Williams的Party Like a Russian (2016)諷刺俄國豪奢巨賈,則從浦氏另一名作《羅密歐與茱麗葉》取樣「騎士之舞」的弦樂節奏。Morrissey的The Teachers Are Afraid of the Pupils (1995)的取樣對象,則是蕭斯達高維契(Shostakovich)《第五交響曲》激越的開場動機。蕭氏前作因「反動的形式主義」飽受斯大林批判,據說他因而以第五交響曲來表達「有人一邊舉棍打你,一邊說『你得要歡欣』」的痛楚。「老摩」用這典故來配合他講述教師受學生折磨的歌詞,實在妙到毫巔。

硬搖滾又能否與古典扯上關係呢?Deep Purple和Metallica曾分別與皇家愛樂樂團和三藩市交響樂團合作演出。而The White Stripes神曲Seven Nation Army那段只用7個音符構成的低音結他riff,除了是足球場上萬人齊吼的球迷之歌,也常被古典迷認為與布魯克納《第五交響曲》第一樂章的母題同出一轍,可見古典搖滾異曲同工,同具澎湃的感染力。

古典流行跨界在2025年再放異彩。西班牙女歌手Rosalía的Lux結合天主教聖詠、華麗管弦與新派電子,並由倫敦交響樂團伴奏,重塑教會女聖人事迹,榮登多份音樂雜誌年度三甲。

廣東歌也古典

本地歌迷最熟悉的古典流行跨界交流,可能是郎朗為李克勤伴奏的《我不會唱歌》(編曲借用李斯特《鐘》),或林子祥改編《小步舞曲》的《數字人生》(原曲由Petzold作,後世常誤為巴哈(Bach),而且林的版本其實更多參考自Giorgio Moroder的The Duel,還有香港管弦樂團與張學友、側田等歌星合作的演唱會。「港樂」與流行歌手合作始於1983年關正傑演唱會(顧嘉煇指揮),關的古典音樂素養可能是歷來香港歌手之冠,他不只曾演繹改編名曲的〈愛的音訊〉(原曲貝多芬《第九交響曲》)和〈夕陽下〉(原曲德伏扎克《新世界交響曲》),自己也是古典結他高手,演唱會上還親自彈奏了電影《獵鹿者》主題音樂Cavatina。

香港流行作曲人最擅長融合古典的,應該是陳輝陽。他早在余力機構時期,已用賦格曲(Fugue)你追我趕般的對位技法,譜出四個角色在米埔各說各話的《余力姬、巴哈、郊野管理員和地盤工人》,《精神分裂》則改寫自馬勒《巨人交響曲》第三樂章送葬曲(即童謠《打開蚊帳》,可見古典流行跨界自古有之)。他其後為陳奕迅作《2001太空漫遊》效法寇比力克的電影配樂,取樣李察史特勞斯《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此外為楊千嬅作《新世紀福音戰士》和《火鳥》,前者擷取了巴哈《G弦上的詠嘆調》,後者過渡段那句「火鳥在洪爐內花瓣在懸崖上」,更化用了史特拉汶斯基(Stravinsky)《火鳥組曲》調性模糊的八音音階序奏,非常巧妙。好此道者還有王菀之,她譜曲的〈我們他們〉也融會了拉赫曼尼諾夫《第三鋼琴協奏曲》第一樂章淒美旋律。

新一代本地創作人也不乏學院派,例如湯令山在柏克萊音樂學院畢業,最近演繹《偶像已死》時常作小提琴獨奏,還功架十足呢,且看粉絲是否受這種古典優雅吸引了。

■聽多啲

超越串流體驗

本期談及的古典作品不算冷門,除了串流試聽,入場欣賞別有樂趣。例如《圖畫展覽會》和《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香港管弦樂團剛好在5月各有兩場,分別由黃佳俊和山德靈指揮。至於提及的作曲大師,作品更是音樂會常備曲目,如港樂1月有「馬勒七」,4月有「蕭斯達高維契十一」,5月有「西貝遼士五」,6月有「布拉姆斯四」;香港小交響樂團3月則有浦羅哥菲夫《第三鋼琴協奏曲》。此外,香港之光沈靖韜3月凱旋回港,曲目包括蕭邦和拉赫曼尼諾夫,但據聞一票難求呢!

文˙ 潘拔

{ 圖 } 網上圖片

{ 美術 } 張欲琪

{ 編輯 } 梁曉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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