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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

{電影攝影達人}梁銘佳 在世界的片場 助導演抵達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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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專訊】邀約今屆金馬獎最佳攝影、香港攝影師梁銘佳做訪問時,請他選一個地方面談,他提出深水埗北河街熟食中心。這裏是他迄今為止唯一一套執導、且與妻子Kate Reilly合導的電影《夜香.鴛鴦.深水埗》的取景處。訪問當日,記者先到,隨意找了個空位坐下,訪問時問起當時拍《夜》的那一幕是坐哪裏?梁銘佳說,就是我們坐的這張枱。這是緣分。而梁銘佳和電影之間的緣分,要由求學說起。大學讀法律的梁銘佳,上法律課堂總是遲到,卻能早上6點多回學校排隊,報讀教用DV機拍紀錄片的通識課,畢業後到外國讀電影碩士,自此開始他的電影之路。

大學讀法律 心思在電影

「香港始終是一個很實際的地方,最重要是要抵讀,當時都對法律有興趣,又覺得讀完之後可以做很多不同的東西。」結果,他心思不在法律,「法律的科目考得很一般,拿A的是film culture,是隔壁學院的選修科」。大學畢業後,梁銘佳到紐約哥倫比亞大學修讀電影系碩士,他說當時可在導演、監製和編劇三擇一,他選讀導演,「我們也會有攝影課,學校有很多不同國家的同學,泰國、菲律賓、法國、厄瓜多爾、巴西……哪裏都有,我覺得讀film school很重要的就是和其他同學交流,那時候我就開始幫其他同學拍影片」。

有趣的是,梁銘佳雖然是讀導演,但卻以電影攝影的身分在電影圈留下許多足迹。他為泰國導演安諾釵舒域察歌邦(Anocha Suwichakornpong)拍下《俗物人間》(Mundane History)、《入黑之時》(By the Time It Gets Dark)等,亦在安諾釵介紹下認識張艾嘉,拍攝《念念》,第一次參與華語電影。《念念》是2015年4月上映,而2014年的聖誕,梁銘佳和妻子Kate在大雪紛飛的明尼蘇達州,構思出《夜香.鴛鴦.深水埗》的初步劇本。劇本獲藝發局資助,記者求證是30萬嗎?梁銘佳立馬說,是28萬7千。為什麼那麼確定?「因為要自己睇住條數」。他們幾乎是「一腳踢」,「我們拍之前要自己去H&M買衫給演員⋯⋯但當然也有好處,選景我們想選哪裏就哪裏,劇本也可以跟景去改」。最後《夜》在2019年上映,是4部短篇電影合集的多段式電影,當中的《鴛鴦》講述經濟老師John帶外籍老師Ruth到香港各處品嘗美食,其中一處便是訪問當日身處的深水埗北河街熟食中心。

導演與攝影 如皇帝和丞相

在《夜》之外,梁銘佳仍舊專注做電影攝影,近年交出多部華語電影的作品,例如楊曜愷執導的《叔‧叔》和《從今以後》、黃修平執導的《看我今天怎麼說》,以及助他先後入圍金馬獎最佳攝影的《濁水漂流》、《白日青春》,尚未正式在港公映的《再見UFO》,以及最終讓他捧走金馬獎最佳攝影的《地母》。「做攝影比較純粹,純粹是畫面上的東西,我自己享受攝影多一點,沒特別想做導演,我覺得已經很開心了!」梁銘佳形容導演和攝影之間的關係,就像皇帝和丞相,「不同導演有不同風格,有些導演是所有storyboard都畫好晒,也有些可能是直接講戲,叫我去擺shot,我們通常會因着導演的風格去做。我們可以幫你分晒shot、決定所有鏡頭;若是導演決定每個鏡頭,我們就管燈光、其他技術」。不管是哪種合作模式,導演都是落最終決定的人。

「我較喜歡的模式是,早點跟導演談一些虛的、概念的東西,大家從中摸索一個脈絡出來。一路創作時,一路有個脈絡、主題和方向,但又會跟着戲和景或演員的演繹去調整。」談到李駿碩執導的《濁水漂流》,電影講述的露宿者議題是導演讀新聞時已有關注,梁銘佳說李駿碩很早已跟他說整部電影大部分時間都要用handheld(手持攝影機),「他之所以選擇handheld也是想令演員有更多發揮空間」,所以群戲、演員走位又會一起討論,「你說他定了所有鏡頭嗎?又不是;但定了方向?是的」。他又指,劉國瑞執導的《白日青春》也是使用大量handheld鏡頭,營造「童心的夢幻,又保留realism、自由」的感覺,但現場的走位可留給攝影、演員一起發揮,梁銘佳尤愛Sahal(林諾,在戲中飾演要逃亡的莫青春)踢汽水罐的一幕,「拍電影最好玩的地方,有時就像已經計劃好、很確定,但你又能在確定之中找出不確定」。

拍《地母》:思考土地視角 過程天公作美

談到他為馬來西亞導演張吉安掌鏡的《搖籃凡世》和《地母》,《搖籃凡世》關注女性墮胎、棄嬰,《地母》則探討歷史遺留下來的土地糾葛。由張吉安的首部長片《南巫》開始,已不難看出他的電影都帶有濃厚的歷史底蘊,梁銘佳說:「張吉安每部電影都有不同的視覺引導,我們會就着故事用不同的處理手法,譬如《搖籃凡世》和《地母》都比以往多了tight shot和close-up。」他又舉例,《搖籃凡世》一開始有個閉路電視鏡頭,「我和導演初期聊一些虛的想法時,就談到過閉路電視的視角很像神的視角」,也有不少「很高、很側、或很低」的鏡頭,「他很注重這些,要解釋到用一個大wide shot的原因是什麼,這些我們都會討論」。

《地母》裏,梁銘佳說土地和大自然擔當很重要的角色,「所以我們會思考有一些土地的視角,要顯彰到人和土地的關係。這些是很虛的東西,可能去到實景,我們只能把這些放在潛意識去感覺出來,但是又會有用」。拍攝時,他尤為深刻的是戲中多次出現的水牛,他們用的都是同一隻水牛,戲中水牛不僅停留在室外的農田,還走進室內的祭祀和居家空間,「牛很硬頸,我們要猜牠大概會做什麼,而我們佈局上又大概想見到什麼」。有一幕,張吉安想拍水牛看着鏡的特寫,光是想像已知水牛不會輕易配合,梁銘佳嘗試在梳妝枱放一盞燈,既可吸引水牛走過去,又讓觀眾當刻唯一看到的是牠眼睛有光,其他地方只剩下輪廓和形狀。

梁銘佳還提到拍攝時有很多天公作美的時刻,張吉安的家鄉吉打地域廣闊,天氣瞬息萬變,灰暗穹蒼的數道閃電巧妙塑造出女主角鳳音在樹底吸煙時的孤寂;鳳音的兒子阿坤淚灑時又下了場突然的雨。還有一天農田「狀態不對」,全組人下田整理,「簡直是到土木工程的境界」。近電影尾聲,鳳音在田上跳舞,梁銘佳和團隊還在作拍攝準備時,請飾演鳳音的范冰冰稍作休息,但她說不用,然後繼續赤腳原地等待,「因為她不想離開那個狀態」。天時、地利、人和,最後梁銘佳憑《地母》獲金馬獎最佳攝影。

最想沒有個人風格

導演有個人風格,那麼梁銘佳在攝影上也能留有個人風格嗎?「我最想自己沒有個人風格 ,但其實知道自己有一些慣性,例如我很喜歡角色或演員一個人的時刻,也很喜歡捕捉細位、喜歡在生活中找一些靜態但又有意義的東西出來。你問每個攝影師,他們都會想自己有不同風格,問導演也是,如果我再做導演的話,我會用很文藝的拍法,拍一些很戇居的東西。」記者即追問,那還有計劃執導筒嗎?他說,暫時沒有,但就透露接下來有一部電影他會做監製、攝影,由Kate做導演。電影的故事以Kate的構想出發,「這也是我和所有導演合作的一件事,我覺得導演最需要提供一個核心價值或方向,而我可以提供任何方法幫他們」。他認為,導演和攝影的合作無關資歷,若永遠都是跟資歷,就不會有新火花出現。

電影可以很渺小 但仍然重要

踏入電影圈至今近廿年,記者問梁銘佳有沒有印象深刻、感動的一瞬間,他思考良久,難以抉擇。他在訪問後用文字給出答案,原來是拍《入黑之時》一段角色獨白。獨白回顧1976年泰國Thammasat University(法政大學)事件,學生示威被鎮壓及屠殺。「那一場,我們沒有任何直接影像⋯⋯拍的時候我唔識聽泰文,只靠劇本,只是拍一個簡單的close-up,因為我們不想有太多電影人的操控。我連對白都唔識聽,但透過演員演出,和拍攝時所有人的凝重氣氛,我感受到那種震撼。真實世界的殘酷,令我覺得電影其實可以很渺小,但仍然重要。」或許正是電影承載的重量,給予梁銘佳繼續前進的力量,他也笑稱總有想過放棄,「不如試吓返去法律界」,但他始終留在電影圈,並在金馬頒獎台上用廣東話說:「希望可以在世界各地不斷拍電影,當然也包括我自己屋企——香港。」

文˙ 譚雅詩

{ 圖 } 鍾林枝、受訪者提供

{ 美術 } 朱勁培

{ 編輯 } 梁曉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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