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
無名周記:千面碧姬芭鐸
【明報專訊】法國影星碧姬芭鐸(Brigitte Bardot)2025年12月28日以91歲高齡逝世。被法國人暱稱為B.B.的碧姬芭鐸無疑是法國的文化象徵,但卻是爭議人物。她沒有被定格在銀幕上做萬人膜拜的性感女神,也不甘只是西蒙波娃等法國知識分子熱中討論的文化現象,而是我行我素,且意志堅定:當動物權益只是邊緣議題時,她全身投入保護動物,被嘲愛動物多過愛人,她也因五度發表種族主義言論被定罪,卻一直不知收斂。這個言行出位的B.B.究竟是誰?
各方爭奪的象徵
芭鐸死後人們才驚訝有那麼多個B.B.:性解放象徵、動物權益鬥士、反動女人。法國總統馬克龍說她是本世紀的傳奇,右派政客紛紛追捧她,要求政府舉辦悼念活動,部分左派政客則無法忘記她的種族歧視言論:B.B.只是個各方爭奪的象徵而已。
第一次看芭鐸可能是1956年的《上帝創造女人》(Et Dieu… créa la femme),也可能是1963年的《春情金絲貓》(Le Mépris)。在《上帝創造女人》中,導演華汀(Roger Vadim)把芭鐸的全裸側身橫陳在闊銀幕上,宣告一代性感尤物的誕生。故事在今天看來老掉牙,畢竟時代進步了很多,昔日的驚世駭俗在今天看來已平平無奇。芭鐸飾演一名寄人籬下的孤兒,結合兒童般的天真任性和成熟女人的性感。她怎樣離經叛道呢?赤裸在家中後院日光浴、跟男人打情罵俏、跳舞至深夜才回家。有富豪迷戀她,但她卻鍾情Antoine,可是Antoine只是迷戀她的身軀,沒打算認真對她。她傷心之餘又遭寄養父母送回孤兒院。Antoine的弟弟Michel(Jean-Louis Trintignant)一直暗戀她,為了令她不用回孤兒院,他不理眾人反對跟她結婚。Michel是個天真男孩,之後的劇情發展便是她既想令Michel快樂,但一方面又苦悶非常,野性難馴。富豪最後總結道:「這女人天生要毁掉男人的。」
法國電影有不少femme fatale令人神魂顛倒,芭鐸卻始終不是我杯茶。其中一個理由很可能是看電影時芭鐸早變成言行古怪的婦人,大大破壞了影迷的想像空間。另一更大的原因是芭鐸主演的電影鮮叫人回味再三,我可以看《祖與占》(Jules et Jim)或《秋水伊人》(Parapluies de Cherbourg)多次,但芭鐸的電影大都看一次便夠。
代表戰後法國自信年代
關於芭鐸的談論一向不在於她的演技——雖然她拍了約50齣電影,而是她的形象,以及她怎樣代表1960年代法國社會的轉變。她那頭蓬鬆金髮、豐厚微張的紅唇、顯得隨意的衣著,都令人耳目一新。對知識分子而言,她象徵了法國這個天主教保守社會的改變,象徵了女性解放,也代表着戰後法國充滿自信和創意、活力四射的年代。那個時代還有離經叛道的Serge Gainsbourg,他跟芭鐸有過一段情,1967年更為她寫了Je t’aime moi non plus這首充滿挑逗的歌曲,兩人合唱也錄了音,但當時芭鐸擔心丈夫不高興,要求不要發表,這首歌兩年後落在Jane Birkin手中,迅速成為1960年代性解放的經典金曲。
法蘭西共和國的擬人化象徵是瑪麗安(Marianne),代表了對自由的追求。總統戴高樂於1969年要求以芭鐸為瑪麗安半胸像的模特兒,她的雕像陳列於法國所有市政廳內。但成為象徵的芭鐸快樂嗎?她的電影生涯自1960年代中期開始走下坡,她接拍的電影多數乏善足陳,甚至是爛片。芭鐸最後一齣電影拍於1973年,當時她只有38歲。《世界報》2021年刊登關於芭鐸的長篇連載報道,令人對芭鐸有多一分了解,我才知道她後期拍電影已恍如行屍走肉。Jane Birkin回憶跟她一起拍Don Juan 73時的點滴:「我那時才明白,原來老去是如此困難。芭鐸美得驚人,但其他女人的目光,殘酷地落在她身上。有一場戲,她開拍前哭了,華汀對她說了些傷人的話。人們看着她,卻毫無同情心。我感覺到,她內心其實很想離開片場。」
據《世界報》,芭鐸拒拍的電影包括積葵‧丹美(Jacques Demy)的《秋水伊人》、維斯康堤(Luchino Visconti)的《異鄉人》(Lo straniero)。維斯康堤本來還計劃拍《追憶似水年華》,要找她飾演Odette一角,但芭鐸都拒絕了。如果芭鐸拍了那些電影,或者影迷對她的印象會大為改觀。
走上動保路
但芭鐸一點也不在乎。她1981年在《世界報》的訪問中不諱言,電影已經無法再帶給她任何東西,而她也無法再為電影帶來什麼,「就像一對情侶在無話可說時選擇分開一樣」。她批評法國電影已變得平庸,甚至形容為噩夢。她頭也不回告別影壇,她從不看自己的電影,也拒絕別人拍她的傳記。她走上當時一條很少人走的路:專心為保護動物權益而戰。
保護動物現在已沒有什麼大不了,但當時卻引起側目:世界有那麼多人不得溫飽,你卻走去關注動物?德國女星Marlene Dietrich在1990年指她光環正消失,其中一個理由是「她對狗的迷戀令人震驚」。
芭鐸曾說:「如果沒有動物,我早就自殺了。」她對動物的愛源於1961年。她得悉動物在屠宰所受的痛苦後傷心不已,便利用自己的知名度約見政府官員游說屠宰動物時先把動物電擊。她息影後更全身投入捍衛動物權益。1977年,為反對獵殺海豹,她跟環保人士赴加拿大極地,她在冰原抱着小海豹的照片迅速傳遍全球。6年後,歐洲共同體(歐盟前身)禁止進口幼海豹皮與皮草。
她為保護動物出錢出力,1986年成立碧姬芭鐸基金會,為籌集資金營運,她不惜拍賣自己的珠寶、私人物品、簽名照,連豪宅也捐給基金會。她積極參與各種捍衛動物權益的倡議,舉凡馬匹運輸、填鵝取肝、亞洲地區吃狗肉、象牙交易等議題都有她的身影。她到了晚年仍然積極為動物奔走。2018年,她宣布以基金會名義捐出35萬歐元,加快興建一座供馬戲團大象安享晚年的退休之家。
反穆斯林反移民
如果芭鐸僅止於此,外界或者只會視她為走得太前的動物維權鬥士。但真正引起爭議的是她的伊斯蘭恐懼症和反移民言論。有時她為動物維權時也不忘反穆斯林,認為西方社會太過縱容穆斯林移民有違西方價值。她當然反對穆斯林婦女披頭巾,也反對清真肉的屠宰方式。據伊斯蘭教及猶太教義,動物必須割頸放血,跟歐洲要先電擊才屠宰不同。哪種屠宰方式更「人道」,到現在仍不時引起爭議。
芭鐸的出位言論難以盡錄,這裏不妨只引錄她首次惹官非的文字。1996年4月,她在《費加羅報》批評穆斯林,又譴責屠宰方式。她說:「我的祖國法國、我的故鄉、我的土地,在歷屆政府默許下,再次遭受外國人,尤其是穆斯林人口過剩的侵襲,我們卻向他們俯首稱臣。面對這股伊斯蘭浪潮,我們被迫接受所有傳統。」她事後遭多個反種族主義團體提訟,指她發表「煽動歧視或種族仇恨」的言論。不過,她一直依然故我,1997至2008年,她又因類似言論四度遭定罪。敘利亞內戰引發難民潮期間,她也批評歐洲接收難民,惹來左派狠批她同情動物多於人類。
在她的想像中,法國已被罩袍及清真寺淹沒,必須撥亂反正。她跟極右政客的友誼是人所共知。她跟國民陣線創立人老勒龐(Jean-Marie Le Pen)友好,但嫌他的歷史修正主義太極端,相反跟他的女兒馬林勒龐(Marine Le Pen)更情投意合。她厭惡左派,討厭「共融共處」(vivre-ensemble),也討厭歐盟。
為什麼她會走上這條路?她不是唯一一個反移民的影星。跟芭鐸同期的阿倫狄龍(Alain Delon)、尚保羅貝蒙多(Jean-Paul Belmondo)晚年也是反移民。這批法國電影黃金時代的代表人物,沉迷於一個想像中的昔日法國。昔日充滿自信、兼容並包的法國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處處懷疑自身、擔憂衰落的法國,將問題歸咎移民也是最容易的答案。隨着極右在法國「正常化」,芭鐸的反移民執念已經漸成主流。巧合的是,芭鐸死之際,這場整個西方的文化戰爭正因為特朗普重新上台趨白熱化:西方是什麼?這個爭論相信只會愈演愈烈。
立場偏左的《世界報》自然不會同意芭鐸的保守立場,但該報對芭鐸始終帶着一絲溫柔。我讀着《世界報》歷年多篇訪問,也開始對芭鐸多了點同情。芭鐸在晚年的訪問中屢強調,她不在乎別人的看法,也不想為自己辯解。她對女性主義者拿她來做研究對象不以為然,笑言:「我不是女性主義者,我愛男人,我是男性主義者。」在2021年《世界報》的長篇系列報道中,引述了她的一句話,大可以作為她的墓誌銘:「你知道,我一直只是做我自己。」
文˙林康琪
編輯˙林曉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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