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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

同場加映:看見中國少年之難——讀梁鴻新作《要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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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專訊】這幾年有機會接觸到一些內地的家長朋友,從他們口中總聽到一些讓人頗為憂心的情况。比如非常長的課時(早上7點回校,下課後晚上有所謂在校的「晚自習」至10時)、考試導向的教學與操練(小升中、初中升高中,以及聞名遐邇的高考)、軍事化管理的「超級中學」(一般在中小城市,力主催谷高考成績,在校人數數以千計,備受家長吹捧),不一而足。我也稍稍了解到這幾年基礎教育的趨勢,如教育資源往城鎮、中心城市集中,導致鄉鎮學童上學難、鄉鎮學校要撤點拼校,以及改革開放以來農民進城打工,導致兩至三代留守兒童的社會背景。

在這脈絡下,中國當代青少年的心靈困境,既是人所共知,但又說不清楚的「現象級」社會問題。而梁鴻的非虛構新著《要有光》(2025),正好提供了及時(但揪心)的文本,讓「所有人」(作者語)好好探究及思考這一問題。

梁鴻為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教授,也是一名作家。她最廣為人知的著作為「梁莊系列」的《中國在梁莊》(2010)、《出梁莊記》(2013)、《梁莊十年》(2021),以不同角度記錄了她家鄉河南梁莊的風土人物及其變遷,既引起了讀者及社會對鄉村衰敗的廣泛討論,也是近年備受關注的「非虛構」書寫的先行者及代表作。在《要有光》中梁鴻不再寫家鄉與鄉土,而是把書寫對象集中於因心理問題而失學、休學在家,以及在退學邊緣掙扎的青少年。

中國抑鬱患者三成未成年

根據《要有光》中引述2022年政府的統計數據,中國「18歲以下的抑鬱症患者佔總人數的30%,50%的抑鬱症患者為在校學生,抑鬱症病發群體呈年輕化趨勢,社會亟須重視青少年心理健康。青少年抑鬱症患病率已達15-20%,接近於成人」(p.VI)。梁鴻也是一名母親,《要有光》的寫作既是對社會問題的關注,也是對自己在親子關係中碰到之困惑的詰問與解答。為了理解中國青少年的心靈困境,梁鴻用了3年多的時間,對來自3個地方的群體進行深度觀察及採訪:她自己身處的北京海淀區(形成書中的第二章),「濱海市」(化名,為一臨海的中型城市;形成書中的第一章),以及「丹縣」(化名,為基層縣域;形成書中的第三章)。梁鴻雖然把自己定位為文學類的作家,《要有光》也不是一本社科類的學術著作,但她這「採樣」安排對讀者把握中國社會的普遍情况,很有幫助。

威權家長 名校執念 心理問題

在第一章〈濱海市〉中,梁鴻從幾個受情緒問題困擾的青少年視角出發書寫,既交代了各人過去數年的經歷,也旁及了家長、學校師長,以及一個以開辦「補習班」來為受困青少年提供支持的心理諮詢師「阿叔」這一人物。這一章一方面帶出了中國的主流應試教育所創造出來的高壓環境,也特別透過阿叔的描寫,突出了家長的「問題」,包括:威權的管理方式,不尊重子女作為獨立的個體,重複自身從家庭所襲來的處事方式,家暴,把夫妻或家庭問題發泄在家裏最弱勢的兒女上,無法聆聽青少年的心聲與需要等。

第二章〈京城〉則圍繞着梁鴻身邊的幾個高級知識分子家庭,描寫聞名全國的海淀區家長的焦慮、困惑乃至反思。值得注意的是,梁鴻並沒有簡單把這些家庭所面臨的問題歸咎於某個原因,而是立體地呈現不同向度的張力,包括:對於考上北大清華等名校的執念,社會上對學業成績作為唯一成功標準的反思,70、80後的父母把自己的經驗硬塞給子女的盲區,應試教育衍生的產業鏈,父母自身在親密關係、婚姻關係上的失敗與無力等。由於〈京城〉一章的材料來自梁鴻的生活,相關的描寫與紀錄也最為細膩。而北京這類一線城市的故事,對香港讀者來說可能也最易理解及具借鏡意義。

第三章〈丹縣〉則從鄉鎮的一名精神科醫生出發,描述了在鄉村地區青少年的心靈地圖。相比起〈京城〉,讀者在此章又會讀到很不一樣的場景,比如:長期與在外打工之父母分離下成長的留守青年的獨特心理問題,手機、網絡於鄉村普及後對青少年及親子關係的影響,在撤點拼校的國家政策下地方學校進取地擠壓學生、催谷成績的原因,以考上北大清華及其他重點大學為目標的地方「超級中學」對學生的輾壓,偏遠地區的精神及心理相關醫療資源的情况,祖輩、父母輩對精神及心理健康不了解對受困青少年的影響等。

我剛好是在元旦假期中在家閱讀這書,其間一對子女多番對我表現出的沉重感表示關注。他們的關心確實側面反映了我閱讀時悲痛的心情。不管是讀到濱海市的敏敏回憶起父母對自己的多次暴打,還是京城的吳用談到對知識的渴求如何被父母所漠視及摧毁,或是地方上的超級中學為學生所制定的嚴苛時間表(包括限制學生排便的時段及只提供極少上廁所時間,導致普遍的痔瘡問題),抑或是丹縣教育局的公務員回憶起即使已爭取了不少心理諮詢資源,仍無法挽回一名女生的性命的場景等,這些創傷都是那麼的真實,既刻蝕在書中各主人翁的身心,也烙在千千萬萬的青少年及當代中國社會上。

我不是教育政策、青少年心理學的專家,梁鴻也無意透過《要有光》把當代中國青少年的心靈困境總結出原因及解答的方案。但在閱讀過程中,我獲得了一些提醒與警示,姑且在這裏與讀者朋友分享一下。

家長對主流發展邏輯缺反思

首先,當代家長要深刻反省自己。在梁鴻的筆下,現今青少年的家長大多為1970至90年代出生的一代,他們享受了改革開放的紅利,對學習改變命運深信不疑,對主流發展的邏輯既擁抱、也欠缺反思。也是在這背景下,家長拚命地把孩子推向應試教育,認為只有在教育中跑出,下一代才有可能「繼承」自己的成功。與此同時,中國的家庭、家長仍普遍相對威權,家長以愛的名義對子女諸多管制、操控,行為及語言的暴力也相對普遍。教育政策出了問題本身就夠嚴重,但正如〈京城〉中吳用所說那樣,家長、家庭更成了學校的延伸、同謀、幫兇。當家長比學校更為嚴厲,那青少年還能向誰求助呢?青少年想不出問題也不行了吧。

梁鴻在書中沒有直接分析與批評中國的教育制度,但從各個案中讀者也不難讀到其中的扭曲。應試教育,八股文的考試方式,行政當局層層疊加的考核與管理模式,教育資源嚴重傾斜於城市,超長的學習課時,汰弱留強、工具化的人材選拔制度等,都是廣為人知的問題。對於一般家庭與學生來說(更大的責在於家長,畢竟我們是成人),想清楚自己該當如何面對教育這一意識形態機器變得至關重要。我們作為香港的讀者雖然不用面對內地的教育系統,但在本地教育制度的面前,以上思考同樣適用。

香港教育會往哪個方向走?

對我來說更為嚴峻的是,主流單一的價值觀、成功標準,以及忽視個體主體性的社會文化。《要有光》的案主都受着差不多的緊箍咒所逼迫,比如以為成功就是讀好書、考上好的大學,做份體面的工作等。這反映了主流價值觀的單一化,背後其實是社會其他價值觀的缺失,精神的貧窮,也是書中不少青年人對家長、師長輩的批評。主流意識形態裏強調成功學、重視功利在各個社會都會出現,但在中國相對仰賴權威的背景下,主流以外的價值體系不容易生成,更不要說發展出自身的圈子及支持網絡。而社會在青少年培養的過程中又高度忽略了主體的生成,讓青少年面臨的局面更為困難。

坦白說我也不知道出路在哪裏。隨着香港政策逐步靠近內地,加上近年不少內地專才帶着他們的生命經驗來港定居,並把子女送進香港的教育系統,香港的教育究竟會往哪個方向走,作為香港家長的我不無擔心。但誠如項飆教授在《要有光》的推薦語所說那樣,這書「不只記錄了被心理問題所困的青少年的成長狀况,更展現了處在歷史節點的一群成年人如何開始反思自我、改變生活」,梁鴻透過書寫把問題描述出來,本身便是在帶來改變。《要有光》去年9月初版後到11月已印到第六刷,從中不難感受到大家還是很想要有那點光。

梁鴻在《一席》頻道的公開演講中,以來自濱海市的雅雅的一段話作結,非常感人。我也把這段話抄在這裏,作為對自己的提醒與勉勵:

「你有從頭再來的勇氣,有不被定義的自由。

你可以成為任何人,但任何人都無法成為你。

別吹滅那光。

長大快樂。」

文˙sunfai

編輯˙林曉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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