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nect with us

副刊

《尋秦記》 承續港產片智慧

發佈於

【明報專訊】寫文之際,《尋秦記》電影版已衝破2000萬票房,過億票房看來指日可待,聲勢之浩大,肯定會是回顧2026年香港電影時的頭等大事。《尋秦記》電影版壓箱多時,多年來只聞其聲,但TVB的電視版卻一直以來是一代人的回憶,不少片段在社交媒體年代甚至成為meme成為梗,愈傳愈廣,嫪毐的BGM就是一例。

嫪毐最終未有在電影版轉生出現,但當年的主要班底,尤其是女主演宣萱、郭羨妮、滕麗名和雪兒,不論戲分多寡,也有現身,盛載着多年來觀眾對《尋秦記》的回憶。這份對很多人來說是孩童、少年或青年的回憶,再一次復活觀眾眼前,當中情懷肯定是驅動着電影衝過一億票房的巨大動力。

對我來說,看畢電影,首先令我感動的不止是原班人馬和主題曲〈天命最高〉,也不止是當中忠義之士的義氣及犧牲,亦不止是項少龍與盤兒/秦王之師徒之情。我相信不少人因上述種種而潸然淚下,它們也確實值得我們流下眼淚;但最令我歡快感動——或曰「爽」的,是重現了一種久違的港式喜劇氣氛。

老實說,要挑電影情節和製作上的毛病實在不少,但在港式喜劇產業日漸邊緣化的氛圍下,這種「久別重逢」實在彌足珍貴。我離場時想,對上一套帶着港式俚語配搭古代世界的無厘頭喜劇,到底是何者?令人留下深刻印象又是哪一齣?我實在想不出來,尤其近年香港喜劇日漸式微,願意製作喜劇的創意人才愈來愈少,量也在日漸下降。

要知道在香港電影業中,喜劇長期以來是與功夫動作片平分秋色的電影類型,而動作喜劇更是不少世界各地觀眾心目中的香港電影品牌。1970年代的嘉禾及許冠文、許冠傑兄弟的現代世界中草根平凡人的日常錯摸喜劇;1980年代的新藝城及黃百鳴的特務飛車殭屍武打青春少女大雜燴的混合類型喜劇,同期洪金寶及成龍的雜耍式功夫喜劇;1990年代周星馳雄霸天下的底層異能逆襲和港式無厘頭喜劇,香港電影業藉他們發展出一套獨特的喜劇傳統:草根視角、混合類型、動作+笑料、無厘頭,加疊起來成為香港喜劇的深厚根基。

而過去10年來,能包攬以上要素的港式喜劇,除了周星馳北上合拍之作外,實在屈指可數。如此,看到《尋秦記》電影版時,怎能不感動?港式俚語無厘頭在電視版中已頻繁出現,延續周星馳在《蓋世豪俠》中的做法,電影版能看到此笑料實屬意料之內;在穿越劇的戰國世界裏,看到刀劍真功夫及拳腳對槍炮的套路也不意外;令我意想不到的是,這個遠古的世界竟然可以混合出木頭飛車的港式飛車追逐場面,充分發揮港產電影的特色,怎能不大聲叫一聲「爽」呢?

懷想「未來」 新舊香港並置

看到有網友說這是懷舊電影,實在也不出奇。懷舊片向來也是香港重要的類型,近年成功案例不少,像《梅艷芳》和《九龍城寨之圍城》,都是運用當下的社會情緒,以過去的舊香港,拍出香港人珍重的情懷。《尋秦記》與它們不同的是,故事並非設定在任何舊香港時空,而是虛構的古戰國時代,情况與同是古天樂主演的《真‧三國無雙》看來並無二致。

然而,「穿越」為影片冠上了強烈的「懷舊」色彩,因古天樂飾演的項少龍心中永遠存在一個「遠未來」的家鄉,在戰國時代喝一口自製檸檬茶使「香港」變得歷歷在目,項少龍念念不忘的紅豆冰、西多士也成為他懷想故地的連結。而令這懷舊情懷更見濃烈的是電影版的故事設定:在原電視版的24年後,更見先進的香港把新一代的香港人送到項少龍的時代,使24年前的「舊香港」與當下這個「新香港」相遇,而電影不斷插入的TVB劇集flashback,也令觀眾不時感受到新舊香港的並置。

如此,觀眾自會在心中比擬24年前後的差異,無論是在個人、電影業發展,還是社會經濟層面。電影雖然攝於2019年,但它彷彿自帶預言地預示着香港的移民潮,以及在移民潮底下生出的懷舊情緒。項少龍的想回香港與不再回來,多少也是港人在這幾年間不時聽到的真實對白。如果說《梅艷芳》是懷想香港璀璨與隕落的舊,《九龍城寨之圍城》是懷想香港混亂/混雜下的善治之舊,《尋秦記》電影版則是體現着本地物是人非、在外地落地生根的近香港轉變,懷的舊雖不遠,箇中轉變卻不一定比其餘兩部細小,懷舊之情也不一定比它們弱。

《尋秦記》電影版為我們提供了一個浪漫的懷舊故事,兄弟姊妹同心、師徒重認、項少龍重回家鄉看煙花;電影雖浪漫,但現實卻是殘酷的,尤其是電影業。電影業的現實是:經過2010年代香港和內地合拍片的高峰後,合拍片潮流已無法為本地影業帶來振興之效,疫後經濟衰退與消費轉移,也令不振的香港影業雪上加霜。事實上,香港電影業至2025年的疫後復蘇率並不算差,但經濟下行實在有如千斤壓頂,從戲院結業潮上就可見一斑。

政府就電影業衰退提出不少應對之策,以直接資助電影製作為主,結果雖有不少佳作及佳績,而人才(特別是導演)也有所增多,但從整體產業狀况來說,效果不盡理想。坊間對此的詬病是,近年愈見愈多社會關懷電影,有人甚至戲稱為「鏗鏘集式」電影。社會關懷本非問題,《鏗鏘集》也是好看的,問題是:香港電影業由政府大力注資製作(特別是首部劇情電影計劃)後,產業轉向明顯,但這是否所有持份者期望看到的香港電影業路向?

要清楚說明這個問題,恐怕要寫一本書。但觀乎觀眾的反應(對我而言,觀眾是電影業的重要持份者)及票房成績,我們大概可以歸納幾項左右電影表面及觀眾口碑的要素。看疫情情况:3部破億票房的電影,兩部黃子華主演(《破.地獄》及《毒舌大狀》),一部古天樂主演(《九龍城寨之圍城》),若再加上預計票房不俗的《尋秦記》和有8000多萬的《明日戰記》(兩部均是古天樂主演),可以說是黃子華與古天樂(再加林峯)的天下。明星效應是票房保證在電影史上並非新鮮事,但只有明星是不足以支撐整部電影,也無法吸收過億票房。若往下算及6000萬以上的電影,按類型分類的話,動作3部:《九龍城寨之圍城》、《尋秦記》和《明日戰記》;親情有3部:《破.地獄》、《九龍城寨之圍城》、《飯戲攻心》;喜劇有兩部:《尋秦記》和《飯戲攻心》;懷舊有3部:《九龍城寨之圍城》、《尋秦記》和《梅艷芳》,混合類型優勢不俗,而多數混合的,是動作、喜劇及懷舊這3個香港電影傳統上強而有力的片種。

重啟IP 回歸香港電影王道

這暗合香港電影的古老智慧:新藝城在1980年代全面攻克香港電影業之際,已提出混合類型是香港電影王道之說,每10分鐘一個類型轉折是他們當年編劇的慣常之法,而《尋秦記》電影版恰恰驗證了這則香港電影的古老教訓。《尋秦記》電影版之爽快在於它的大雜燴及快速轉折:以喜劇鋪墊開場後,先來一場大爆破,然後一場近身打鬥,再來一場追車場面,跌下崖後是動作、武俠片常見的竹/樹林中對壘,回山寨的文戲除了講述劇情與人物外(真的是用口講的),就是以CGI展現高科技產品及懷舊,往下是如常的打鬥但加入親情,以陶總管的犧牲來催淚,接着是兄弟情義與兄弟內訌的對比,最後是終極犧牲與脅迫,然後先是一個大團圓結局,再搞一個賀歲片式第二大團圓結局(只差未出來恭喜大家發財)。

《尋秦記》就是如此承繼着香港電影的混合傳統,把喜劇、爆破、打鬥、追車、武俠、科幻+CGI、親情、義氣、懷舊、大團圓及賀歲大堆頭共冶一爐。它回歸港產片的心是明顯的,票房佳績可以預期;在殘酷的現實中,它以重啟IP來創造出各持份者滿意的成績,或會成為後續香港電影業發展的案例也說不定呢!

文˙譚以諾

圖˙林兆榮

編輯˙王翠麗

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