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
「考現學」視角探城市文化 東京各區招牌濃淡有因
【明報專訊】理大設計學院副教授郭斯恆在2024年暑假去了趟日本,觀察當地招牌,結集成書《街道觀察員2—東京招牌與視覺文化》。記者問他行走在東京街頭,招牌給他什麼感覺。「銅鑼灣SOGO(的LED廣告牌)好像已經很大,但你若去到(東京)主要的消費區,譬如歌舞伎町,廣告牌是貼在地上一直延伸上去,你走着走着還是那個廣告,那些廣告好像跟着你走。」他又說,東京招牌由以往的大型海報、霓虹燈,到近年的LED大熒幕,他感覺像走進電視、走進一個科幻城市。
這次招牌之旅的緣起,是郭斯恆向理大申請學術休假,用3個月走訪東京、大阪、京都和札幌,除了和當地設計院校交流,本已對香港招牌有濃厚興趣、著有《霓虹黯色—香港街道視覺文化記錄》的他也想藉此機會了解和記錄日本各地區、街道的招牌生態。郭斯恆在東京逗留一個月,把所見所得整理成書。
書中以「考現學」作為研究基礎,郭斯恆回想自己是從2015年接觸「考現學」,在日本旅行逛書店時,發現與城市研究相關的書都不約而同出現「考現學」這種城市觀察方式。他在新書提到,「考現學」強調「對當下日常生活中被忽視的細節進行細緻的觀察和記錄,並將這些細節視為理解社會文化的重要線索」,這名稱由今和次郎等學者和研究人員提出。他們在1923年關東大地震後走訪災區,以素描描繪出人們在臨時房屋的生活情景。災後東京迅速復蘇並邁入現代化,今和次郎等人開始觀察城市風俗和市民行為,包括女性的服裝和髮型、銀座的餐廳分佈等。至1980年代,山口文憲和大橋健一等日本學者把「考現學」帶到香港,記錄香港的招牌與城景。這次,換成郭斯恆以香港學者視角運用「考現學」觀察日本的招牌。此前,他先後以「考現學」觀察香港花園街,寫成《我是街道觀察員—花園街的文化地景》,以及觀察疫情下在中環街道人們的行為和生活變化,構成由大館策劃的「街角巧現」展覽。
從街道大廈空間及各區歷史切入
郭斯恆在書中整理出東京10個主要區域的招牌文化,包括歌舞伎町、銀座、澀谷、築地、秋葉原等。時間所限,自然不可能走遍當區所有街道,他抽樣記錄,以「逐街逐店」的方式,從街道一端開始,連續拍攝沿途店舖招牌,並特別着眼招牌的懸掛方式、與建築的空間關係等,「我不是純粹拍攝招牌,我也會拍攝這個街道的闊度,因為闊度可能都影響了招牌大小,也要理解大廈的高度」。被問到為何選擇這些區域,他說是特意選取不同面向的區域,有傳統海鮮市場築地,有國際品牌雲集的銀座,也有消費娛樂興旺的歌舞伎町,嘗試尋找當中的差異,「這些差異在碰撞之下,會不會某一個區域的招牌設計或美學會突顯一些呢?我想找這些有趣味的答案」。
要塑成一個區域的招牌文化,和區域自身的歷史脫不了關係,所以郭斯恆除了用文字、相片、圖表和插圖整理觀察所得,在每個區域的章節都先以該區歷史起首。以歌舞伎町為例,該區由二戰後慢慢發展成如今的「不夜城」,他發現當區餐飲、娛樂類店舖多用樓宇立面和伸出招牌,有助在擁擠的街道提高店舖的能見度,亞克力是所有行業店舖的首選招牌物料,如書中所述「亞克力燈箱因其耐用性和良好的視覺效果而受到青睞,特別是在夜間能提供照明,這對於歌舞伎町這樣的不夜城來說尤為重要」。
郭斯恆按觀察分析各區,但並沒有刻意進一步比較各區的招牌特色,反而在書中留下數據圖表,讓讀者自行對比每區所呈現的視覺元素。在社交平台帖文,他把招牌比喻為城市的表皮,招牌數量多少喻為濃妝、淡妝,以樓宇伸出招牌為例,把10區的數據圖表抽出來作對比,會發現築地的樓宇伸出招牌數量最少(即最淡妝),新宿的則最多(即最濃妝)。
靈活運用+嚴謹法規 形塑視覺文化
郭斯恆留意到,東京和香港其中一個最大分別,便是東京是商業和住宅用地分開,香港則不然,所以東京商業招牌毋須擔心如香港的招牌般影響民居,招牌的運用變相更靈活多變。但同時,東京的招牌法規也相當嚴謹,郭斯恆另闢一章參考《東京都戶外廣告物條例》等,用文字和圖表簡單介紹招牌法規,如「高速公路邊界線起計,兩側各五十米範圍內,並且由路面高度起計至十五米高的空間,均屬於禁止安裝戶外廣告物的區域」,又如直接安裝在地面的招牌「頂端高度一般不得超過地面以上十米……若廣告物突出於道路上空,從道路邊界線起計的突出距離不得超過一米」等,以至招牌的面積、招牌之間的距離都有限制。顯然,嚴謹的法規也是形塑東京招牌與視覺文化的其一原因,郭斯恆在書中都有提到這些規定「有助於維護城市的整體美感與和諧,防止過度商業化或雜亂無章的廣告破壞市容」。
城市美學不止靠政策 要全社會參與
從東京的招牌視覺文化可以如何回顧香港呢?近年,香港的霓虹燈逐一熄滅,郭斯恆也提到一些外國學者來港交流都說香港的街道變化很大,沒什麼招牌、沒什麼霓虹燈,很靜。東京商住分家的特性或許難以搬到地小人多的香港,但郭斯恆亦觀察到香港有迪士尼、西九文化區等相對遠離民居的地方,又有否重現霓虹燈五光十色的可能呢?他認為每個城市的定位、優先次序如何擺放,政府都有考量,「可能是退而求其次,或者是兩手準備,交了給M+做,用室內的空間放招牌,是可以的,但商業活動、人的活動沒有了,只剩下一種活動,就是看與被看」。正如郭斯恆在書中的結語提到,希望藉這本書啟發讀者重新審視身邊的城市景觀,「香港的城市美學與活力,從來都不是單靠一兩項政策或設施塑造,而是需要整個社會共同參與、珍惜與傳承」。
文:譚雅詩
設計:陳朗思
編輯:謝秋瑜
[開眼 設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