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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

【東京】月色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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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專訊】來到日本滿三年。用日文表達時,要說「日本四年目」,即是踏入第四年。日本人也許會微笑聳聳肩:「是個不長不短的日子。」有時我會覺得言語真狡猾。明明才三年,怎麼就變成了四年呢。

大概高中時已非常憧憬日本生活,儲夠錢,坐上飛機的一刻,我以為是向夢想邁進一大步。誰不知來到東京後,竟然是向「自我療癒」前行。香港生活節奏出了名快,很多人都自然融入這種生活,我則是住了30年都無法適應。一直都處理不了的那種「快」,很大部分是指講嘢太直接。也許是心底的不安和自卑作祟,總幻想着大家都應該說話溫柔點,以致在香港每天都陷入「一定係因為我太廢所以啲人講嘢咁harsh」的被害妄想。在東京生活,聽過日語能有多蜿蜒曲折後,才第一次開始思考,可能是我從前沒有放下偏見,才理解不了香港人直接背後,也許還帶着點點溫柔。有天見到上司叫同事不要在公司內做個人工作的日式提點信息,讓我大開眼界:「大家工作辛苦了。關於個人工作,雖不禁止,但為顧及同事觀感與職責平衡,還請移步休息室並於午休時段內進行。盼各位能將支薪工時專注於職務,共同分擔辛勞,拜託了。」日本有套「和」的文化,指調和、平和、和氣。返工做自己嘢?梗係唔得啦,不過我唔直接講,我係要兜好多個圈講。不抓破臉、人人安好是最高境界,所以話只說一半是種美學,由此而產生的距離也是種美學。

好幾個日本同事說過自己沒朋友。起初覺得難以置信,經過好一段時間才明白,日本人的「關係」就像一條路,調和文化下誕生的「建前」(場面話)如一塊塊磚擋在路上,不知要走多遠才能到達終點。特別在大競爭的東京,彷彿只有天才才配有話語權,一般人只能仗以「建前」來維持日常。這種無力讓人疲憊,放假時倒不如一個人去唱K、到小酒館付費聊天,或者網上匿名罵爆這個世界。網上不乏在日港人呻這種文化,一定會有香港人留言「又要×又要住日本」、「咁唔鍾意做乜仲留喺度?」。於我看來,事情當然不能如此一錘定音。許多香港人的直接,就像條分岔路。我係咁㗎喇,做唔做朋友你自己揀,不阻大家時間,是種豪邁的溫柔。過去覺得自己在香港格格不入,而在日本仍是個「四年目」的外國人,是不是到處都沒有我的容身之處?東京生活裏,許多文化衝撞的瞬間,我發現自己漸漸長成狡猾的大人。我所擁有的特權是游走兩地的文化和語言,我不需要直接到不喜歡的程度,也不用逼自己成為一塊漂亮的磚頭。眨眼一年又過去,感謝兩種身分讓我治癒自己。雖然終點仍遙不可及,但不是坐以待斃已經好叻(「建前」之一:乜都讚)。

作者簡介:喜好是觀察人類 著有繪本touch和漫畫《地獄行》

文:Papaya Fung

[開眼 大都會文藝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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