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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

社會實驗:長者講棟篤笑 親子「情仇」化素材 笑淚人生耐咀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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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專訊】未到正式上堂時間,兩位學生與助教已經早早在一拳書館的「課室」落座,聊得火熱。戴黑框眼鏡的Ringo坐在一旁講起自己上一堂課學扮小丑的經歷。粉色短袖外搭牛仔外套、戴珍珠耳釘的是大家笑稱「大師姐」的大大,灰白的短髮用黑色髮夾別起,邊談邊在班級群組研究誰還未到。助教老野貌若其名,兩顆門牙在大笑時瀟灑地冒出來,在老師還未到場的間隙大嘆「Oli棟篤笑病毒來嘅,見人都要叫佢哋搞棟篤笑」。一陣兒,另兩位「準長者」學員Anthony、Eric匆匆趕來,工作日午後的書館角落,故事和笑聲在沉默的書本間迴響。

背景

項目:長者棟篤笑班

目的:鼓勵長者用幽默態度回望人生,重新發現自己與身邊事物,並透過棟篤笑與他人建立連結。

人物:導師Oli與伙伴Issac,助教老野,學員大大、Ringo、Eric、Anthony、一拳書舘舘長龐一鳴

演繹派vs概念派 講故事各有奇招

變了長者,上堂仍躲不過交功課。訪問當日,是第二屆長者棟篤笑班的第二堂課,第一堂佈置的任務是要發掘自己的生活經歷,找可以講的題目。大大率先開口,分享自己照顧患認知障礙母親的經歷。某個深夜媽媽忽然要她帶自己去拜山,她只好帶媽媽去家附近的一個樣似村公社的地方,看着她恭敬地三鞠躬,「哇,當時黑矇矇,只有啲風聲、蟲聲,我都驚驚哋」,終於回家,媽媽累到鼾聲連連。大大在現場起勁兒地演示那呼嚕聲,卻少點感覺,於是同窗Ringo幫忙補上擬聲。

跟「演繹派」風格大不同的是「概念派」的助教老野,他帶來墨西哥包、菠蘿包、鷄尾包這「茶餐廳系列」,由「墨西哥包入面冇墨西哥」開始講起,串聯每個包的特色與城市性格。「菠蘿包應該是我們的國包!點解?因為個面子真係好緊要」。說到雞尾包裏面的奶粉時,他提到從教會拎奶粉的細節,年代相近的大大立刻接話「係呀,我都有!」再講到雞尾包裏有無椰絲,交功課即變美食討論會,熱鬧非常。

姍姍來遲的Eric是被大大問「你夠資格咩」的「準長者」,他抓住機會宣布,等了幾十年,終於可以理直氣壯地說一句:「冇功課交。」同樣要「加上個女的年紀先夠長者資格的『重讀生』」Anthony不多講話,卻會在上課的時候專注地把幻燈片都拍下來。

將感傷講成笑話

經過第一堂課,導師Oli說大家已經慢慢變熟,會分享多些自己不同的經歷。而這些用來做棟篤笑素材的故事裏,也是曾經或仍在消化中的艱難經歷。

如大大講到的另一段故事:有一日,媽媽忽然問「你係邊個」,「我係你個女啊」,「唔係,個衰女成世未來探過我」;從小到大沒有離開過母親的女兒卻在最親密的關係裏被忘記,正當情緒沉到最低,媽媽又忽然補上一句:「啊,我記得喇,你係我家姐!」在大大情緒飽滿的演繹中,全場失笑。但也如她所說,「當時真係幾淒慘,𠵱家攞嚟講笑啫」,她從沒想過能夠將這些事當作笑話講出來,彼時沒有「照顧者」這概念,也缺乏支援,她向社工描述媽媽情况時忍不住落淚。媽媽看似糊塗,眼神中卻有憐惜,這些大大只能意會的感受,透過笑話的鋪陳,也被慢慢表達和釋放。她說發現自己近年記性變差,想來上棟篤笑班的其中一個原因,便是想「活動吓個腦」,不想有一天連自己的孩子也不認得。

Ringo給自己的分享起名「父子情仇」,講自己與青春期後漸漸關係疏離的兒子相處時遇到的矛盾。有一次情緒失控,他氣急了「想攞把刀斬死佢,廚房把刀不夠利,要落街買刀——有槍就要買槍了」,他的玩笑夾在故事裏渾然天成。結果路上遇到有豆腐花賣,買了回來,才發現「咦,我做咩會買兩碗嘅」。大家為這當中激烈的情緒笑出聲,聽到結尾又感慨地不約而同「喔——」了一聲。

Ringo說,現時與兒子的關係仍有距離,像同住的陌生人一樣相處。而自己過去幾年中常常覺得憋悶,已嘗試過把所有感興趣的再培訓課程都上完,湊巧看到這活動的介紹,於是決定參加。

經歷是搞笑利器

齊人,正式上堂。第一張幻燈片重溫上一堂講過的「笑話的結構」,導師Oli點名大大:「記唔記得啊?」她毫不掩飾:「我唔會記得啊,你講出嚟,我咪話『哎呀,記得喇』。」

這一屆長者棟篤笑班共4節課,內容包括如何發掘自己的故事和情緒,笑話的結構和常用技巧,表演者的觀察角度和同理心,以及介紹著名表演者的手法。這一堂的主題是講笑話的結構和技巧。

導師Oli將原本英文喜劇教材裏的英文概念拆解,譯作中文,去解釋笑話的結構包括預設(setup)和笑點(punchline),而預設往往通過態度、主題和前言去組織,再講常見的態度包括困難、驚訝、奇怪、愚蠢等,她又特意加上華人文化裏的「糾結」作額外補充。而笑點的表達方式則包括誇張、輕描淡寫、造成誤解、輕描淡寫、比喻等等。

Oli為長者班特地揀選了中文(廣東話和普通話)的棟篤笑演出片段作為示例,但在請同學嘗試分析這些內容的笑點何在、手法如何鋪排的時候,卻一點也不容易。這時,有更豐富經驗的助教老野便化身「翻譯年糕」,補充文化語境和語感差異。Oli也會用學生們交功課時分享的故事即場示範:譬如Ringo的故事如何開頭從「我要講同個仔嘅相處」變成「青春期嘅後生仔真係好奇怪」,故事就一下有了態度。也有學員自己嘗試應用學到的技巧,修改一開始的故事,「我唔單止係買把刀,我要買埋個篋!」為這更新版笑話大笑之餘,大家又開啟關於「玩笑的尺度」的討論。

趁着學員們用學到的技巧修改自己的故事時,Oli和Issac向記者分享:長者班的課程設計,在技巧方面可能不是很易學或應用,反而學員們自己獨有的經歷和風格講出來就已經很好笑,譬如之前大大說到一件事幾時發生:「都唔係過咗幾耐,大概三廿幾年咋」,不是有意使用的表現手法,卻能形成有趣效果,大概是長者班獨特風格。因此Oli說,不會强求大家用技巧,而是希望透過課程發掘每個人的特質,幫忙修改文本和調整順序,引導學員用適合自己的方式表演,「終究大家真係食鹽多過我食米啦」,她笑道。而這個被大家戲稱為「非正常」班的誕生,原本也有些長者魅力的機緣。

換個角度看生活

去年開始,一拳書館公開招募不同工作坊導師,本身是棟篤笑表演者及導師的Oli帶上完整的教學Powerpoint前來應約,於是成功在一拳開辦面向所有人的「普通班」。喜歡棟篤笑的老野便是當時的學生之一,他活躍發言又常有獨特視角,提出「不如搞老嘢班啦」,大家一拍即合,老野更透過自己的長者group分享活動信息,邀請大家來玩。於是在今年10月開辦第一屆專門面向長者的工作坊,而長者沒有設年齡門檻,「默認可能是60歲,但也有些可能是50多歲的狀態,我也覺得沒問題」。不過,Issac和Oli在活動過程中發現長者也會論資排輩:「佢哋都會對另一個講,我嗰陣時點點點,你都未出世啦,我十幾歲你得幾歲咋。原來大家不只是『長者』,而是區分得好清晰。」而棟篤笑,正是能夠相對容易又高效的理解和支持長者的表演形式。相比學樂器或唱歌,棟篤笑本身不需要從頭開始學習,而願意參與的人本身已很有表達的意願,所以輕鬆就能夠有表達的機會。Issac補充,尤其棟篤笑是一種很有效的社群建設(community building)方式,去探訪、幫長者量血壓,對方未必可以講很多話,而若把想說的話變成一個表演, 就有幾十人聽他說,又能即時接收到觀衆反應,透過共同的笑聲,也能夠與迅速地建立連接。

龐一鳴館長補充:「我想棟篤笑不是嘲笑人,而是學習用幽默的態度去回看自己的人生,找到一些共鳴和連結」,聽到過往學員的故事,他覺得透過忠於自己的笑聲,便能很自然地認識講述者的豐富生命。而對長者而言,許多人可能會比較固定地去看自己和生活,但棟篤笑或許會令你用不同的視角看待自己的故事,哪怕到70歲,仍可以對自己、所在的社區和身邊的生活有新的發現。

這些影響,確也發生在本期的學員之間。Eric同樣分享與親子關係有關的笑話,也提到自己一度不知如何與孩子相處,最終選擇一家人一起學習、嘗試改變的經歷,「有得改變嘅」,他同Ringo講。當然,問題不會因笑話解決,卻可以透過笑話開始被看到。Anthony則說,自己報名參與棟篤笑班的初衷,是想學習透過幽默的方式,與將進入青春期的女兒溝通,有些正式但真誠的回答又引發一輪熱議。大大接過話,Anthony看起來含蓄內斂,慢慢講起話來卻是另一種風格的好笑,參與課程令她確定自己更要繼續學習下去:「今日又學到啲,多謝老野,多謝各位」,又再有人補上「多謝自己」。

文˙ 甘沐青

{ 圖 } 蘇智鑫

{ 美術 } 張欲琪

{ 編輯 } 梁曉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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