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山誌：倖存者的愧疚與復常

【明報專訊】目下這埸火災，還有這幾年來社會激盪，做成多少心靈和肉體上的創傷？我們身在災劫的囚牢之外，有幸如常生活，但目睹受災者之痛，作為「倖存者」，隱然有所失，慽然有所惑。與老朋友趙汝維教授談及survivor’s guilt，漸漸明白自己內心深處那些模糊的情緒是什麼：信念被傷害了，我們這個城市為何會這樣……有一種我可以為受災者做些什麼的責任感……

趙汝維在美國西岸任教大學30多年，心理治療專業，專責訓練臨牀心理學家。他回港探親卻碰上了這次大災難，看見救援團隊主管談到不能把遺體帶出來時而哽咽，看見多個家屬回想那一瞬之間生死相隔的遺憾，令他甚為觸動。他說：「哽咽落淚是人性自然的流露。當中也有倖存者的愧疚感。當事人感到自己未能完成應有的責任……」

目睹災劫而我倖免的信念痛楚

死難者家屬僥倖不死，但愧疚自己有沒有錯過了拯救親人的機會……倖存者也包括逃過災劫的其他住戶，他們自覺幸運，但鄰舍街坊不幸罹難，自己卻無能為力，或多或少有愧疚之心。參與救援團隊的專業精神令人動容，他們的努力有目共睹。但是在大悲劇面前，往往感到力有不逮，目擊火埸煉獄、目賭家屬的哀鳴，不期然心生無奈與疚愧……對於我們一般市民，情緒上亦參與甚深，當我們如常工作、如常玩樂，或會感到不安：「同為香港人，我為何什麼也幫不上忙！」

趙指出這是個Morally Injurious Event，傷害了倖存者的信念和價值：「如果我多留一會，就可能救出我的妹妹！」「我是消防員，卻不能阻止悲劇發生……」「火災當晚，我參加了一個豐盛的生日晚宴。我在歡慶時內心感到不安……」「在我的信念中，這個城市不應發生這次人禍……」經歷創傷，在心理、人際及靈性上做成moral injury，產生或大或小moral pain（可譯為「信念痛楚」）。

我以前不認識moral pain這個說法，趙的解說令我恍然有所悟。目睹身邊的朋友承受莫大的災劫，身心均受折磨，而我倖免於難，自己工作順利、生活愉快，但內心仍有說不出的古古怪怪的隱隱作痛，原來就是上述的survivor’s guilt，是一種核心信念和價值受到衝擊而產生的moral pain。

因為愛香港 所以痛

至於治療，我和趙同時談到一種稱為ACT的治療法——Acceptance and Commitment Therapy。趙解釋ACT在美國近年常被臨牀心理學家採用。幾年前我也自學這一套療法，並應用來幫助情緒受困擾的朋友。簡言之，ACT是aware，accept，engage。重要的第一步是察覺情緒變化和身體的反應。第二步是接受自己對創傷的痛楚反應，而不是逃避、壓抑、或企圖抹煞。Moral pain的源頭，是信念被傷害了。但反過來看，那正正是印證倖存者珍惜親情，救援者盡忠職守，而我們一般市民，因為有同理心，因為愛香港，所以痛，所以覺得自己不夠盡力、無能為力。

ACT的神髓是第三步engage and commit，不讓自己停留在傷痛的情緒之中，轉移心力如常實踐自己的信念。失去親人的，如常珍惜眼前人；救援人員如常的實踐專業精神。今次情緒投入甚深的香港人，不要放棄持守共同的價值；簡單的一小步，獻花、悼念、祈禱、對有需要的人伸出援手。今次宏福大火的社區支援工作效率甚高，你能看見香港人的靈活應變。生活和身心復常是眼前重要的工作。

這幾年社會變化激烈，除了這場火災之外，我們還目睹了大大小小的災劫；他人之痛，也可以變成縈繞我們心頭的信念之痛。走出痛楚其中一個有效的方法，就是在行動中延續我們持守的信仰和價值，engage life，live and love。療癒路漫長，生活點滴，涓涓細流，陪伴這個城市，活好我們的人生。

文˙馬傑偉、趙汝維

編輯˙黃永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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