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
版藝遊興墨迹詩情 趙無極多變蘊不變
【明報專訊】如今,從中國到法國,需要約14個小時的飛行。1948年的趙無極,卻在海上漂泊了36天—上海出發,馬賽上岸,一路北上到巴黎。在北京出世、在杭州創作的他見到了羅浮宮的風景;童年時在明信片中欣賞的畢加索(Pablo Picasso)、馬蒂斯(Henri Matisse),也成為暢聊創作的藝術朋友。
「每個人都受制於一個傳統,而我則受制於兩個傳統。」趙無極的兩個傳統,是中國與法國。東方到西方,趙無極變了Zao Wou-Ki,靜物變了抽象,行入展覽「趙無極:版藝匠心」,凝視版與紙、油與墨,不禁思考在他的作品中,有沒有什麼是不變的?
或許,不變的是那份將創作視為「遊戲」的自由。1948年,在中國美術學院的前身國立杭州藝術專科學校任教的趙無極,攜第一任妻子謝景蘭去巴黎深造,「到達巴黎的第一個下午,他就去了羅浮宮」,策展人武漠說。在巴黎安頓下來後,趙無極去到了版畫師德汝貝爾(Edmond Desjobert)的工作室。在那裏,他首次接觸到石版畫(lithography)與蝕刻(etching),「他立刻對這種風格產生了興趣,因為這對他而言是一次巨大的實驗機會:通過大量水的潑灑,可以實現某種效果,就像創作水墨畫一樣」。
畫與詩共生 織出跨文化網絡
對於成長於學院派訓練的趙無極而言,版畫的創作過程充滿實驗性—水的流動、酸的腐蝕、壓力的輕重,每一道工序都帶來不可預知的結果。「對他來說,這是一種逃離工作室的方式,能夠結識不同的人、實驗不同的東西。」展覽策展人、趙無極基金會藝術總監揚.亨德根(Yann Hendgen)解釋,「畫油畫時,你必須等待每一層顏料乾燥才能繼續,但對於版畫印刷,你可以立刻得到結果」。趙無極本人形容版畫創作「幾乎像是遊戲」,隨着技藝日漸熟練,這場版畫遊戲將他引入巴黎藝術圈,亦成為貫穿他一生的藝術實踐。
多年的創作中,不變的或許還有那份藏於作品中的詩意。1949年,趙無極繪下3幅名為《無題》的風景畫,再將其製作成版畫。3幅畫用扁平線條描繪出不同形態的高樹與矮房,呼應當時影響他版畫創作的兩個靈感來源—歐洲現代藝術與中國漢代墨拓。後來,詩人亨利.米修(Henri Michaux)見到了這些作品,對中國文化饒有興趣的他在其中感到深切共鳴,當即為畫作賦詩。畫啟發詩、詩再影響畫,成就了趙無極與米修共同創作的《亨利.米修對趙無極八幅石版畫的賞析》(Lecture par Henri Michaux de huit lithographies de Zao Wou-Ki),亦開啟了趙無極藝術生涯中一條重要脈絡—畫與詩的共生。「詩最叫我喜歡的,是那遊逸在字裏行間的自由感覺。」趙無極曾經這樣說。亨德根指出,詩與畫的結合,將趙無極帶離了孤獨的畫室,讓他得以與版畫師、詩人、其他藝術家相遇、合作,編織出一張跨文化的網絡。
受Paul Klee啟發 糅合抽象與具象
1950年代初,趙無極去瑞士旅行,第一次見到了現代主義藝術家保羅.克利(Paul Klee)的原作。克利運用符號與線條構建世界的方式,令他深受啟發。趙無極在那段時期的作品中,不難看出克利的影子。例如1953年的《海上帆船》,他將畫面中的水平線省略,讓藍色背景下航行的4艘帆船像是懸浮空中;還有旅途中見到的《昔也納廣場》與《大教堂》,他並未將畫面重心放在描繪建築宏偉,而是透過前景空曠營造視覺深度。多重視角、簡約線條、扁平的空間感,是克利與趙無極共有的、糅合抽象與具象的風格。
然而,趙無極並未模仿克利,而是轉向自己的文化深處尋找抽象的資源—中國商周時期的甲骨文與青銅器上的銘文。趙無極並非那類迎合歐洲人對於東方的「異域風情」想像的藝術家,「他不想被貼上中國畫家的標籤,也害怕別人要求他畫竹子和山水,他希望被視作普通的畫家,就像他來自加拿大、葡萄牙的朋友一樣—他們在巴黎相遇,並不是因為國籍,而是因為藝術追求」,亨德根解釋,因此,儘管趙無極在1950年代中後期的一些作品中運用漢字,但他將漢字拆解、重組、轉化為純粹的視覺元素,「對他而言,這不是書寫。他不希望人們讀懂這些文字……這只是一個圖案,一個母題」。
重拾水墨 踏上療癒與回歸路
逃避「中國畫家」標籤的旅程,結束於1971年。那年,趙無極需要長期照顧患病的第二任妻子陳美琴,難以創作需時較長的油畫。米修—那位為趙無極的畫賦詩的詩人—鼓勵他探索水墨。第二年,妻子離世;同年,趙無極首次回到中國,探望自1948年道別後便未曾再見的親人,亦重新拾起水墨。這一次,水墨不再只是創作媒介,亦是他自我療癒與回歸的路徑。特別的是,他在1973年的幾幅《無題》作品,雖是版畫,但黑色的潑墨效果與宣紙上的留白,處處透着水墨畫的痕迹。留白,或許是趙無極的藝術與人生在此刻產生的共鳴。
1977年,趙無極與第三任妻子弗朗索瓦茲.馬爾凱(Françoise Marquet)結婚;其後,他收到建築師貝聿銘邀請,為北京香山飯店設計壁畫。那之後,他頻繁回到中國,辦展覽、開講座、會朋友。1983年,趙無極回到已經更名為浙江美術學院的母校講學,並舉行個展。「那時人們不太理解抽象藝術。」武漠說,起初,離開中國多年的趙無極幾乎沒有人認識,但1980年代正是「中國經歷巨大變革的時期」,也是中國當代藝術興起的關鍵時期,「趙無極和他的作品是一種非常普遍的藝術語言,對年輕一代藝術家產生啟發」,因此在後來的展覽中,「人們看着他的作品,像看大明星」。
作品贈香港 盼觀眾享受其中
「大明星」的光環並未隨趙無極的離世而淡去。博物館中,瞻仰作品的人流絡繹不絕;拍賣場上,趙無極作品的價格總有數不清的0。是次展覽,起源自趙無極的太太、趙無極基金會主席兼主策展人馬爾凱的捐贈。亨德根解釋,馬爾凱希望將趙無極的作品捐贈給中國的博物館,經過考慮後,他們選擇了香港,「香港是中西文化交融的地方,趙無極也曾在1958年到訪香港,結交了許多朋友,並在香港遇見了他的其中一位妻子」。展覽開幕之際,馬爾凱也飛來香港,她在接受本報專訪時並沒有分享太多,她說,她無法推薦具體某件作品,或是講述某個創作故事,因為「作品都是平等的,每幅作品在創作時都同等重要」。如果非要說些什麼,她希望送給香港觀眾兩個字,「享受」(to enjoy)。享受故事、享受作品、享受純粹的視覺體驗—畢竟,抽象的作品難以用具體的語言概括,在藝術中,唯有無極才是不變。
「趙無極:版藝匠心」
日期:即日至2026年5月3日
時間:周二至四及六、日
上午10:00至晚上6:00
周五上午10:00至晚上10:00
周一閉館
地點:九龍博物館道38號西九文化區M+地下大堂展廳
詳情:bit.ly/4pGz3Bc
文:王梓萌
設計:陳朗思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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