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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

周日話題:群演圈套:大維修圍標實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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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專訊】宏福苑的大火,喚起的不應該只是憐憫和憤慨,而是要喚起香港上下打擊歪風、改革貪腐的決心。

當新聞頭條把避免慘劇聚焦於圍網的防火性、決策者聚焦於施工標準是竹棚還是鐵架時,社會更需要尋根究柢,把令香港病入膏肓的源頭抓出來。

這可惡的源頭究竟是什麼呢?於我而言,是圍標這歪風!有一位資深建築物料商人跟我說:「現在我對香港市場已心淡了。劣質假貨氾濫,上至建築商、建築顧問,下至施工隊,甚至連最終付款埋單的用家,都不理品質、只求價低,低到良心企業根本無法生存。這歪風正侵蝕着香港的品質保證聲譽。」

據那資深物料商說,業內買物料證書行為普遍。潛規則是跟你買小部分有證書材料,但證書上要求寫大總量,甚至給他們空白待填的單據,你若不妥協照做,生意便告吹。加上買假物料證書亦盛行,所以正規公司、正規物料更是接單無門。

小業主被代表了

聽後我跟他說:「最終用家不是不理品質,不是不願付錢,而是付足了錢,甚至付多了錢,但得到的只是便宜貨,因為,他們『被代表』了。」

「被代表了」是指圍標集團本身、圍標集團操控了的法團和被誘惑或欺騙的業主3個集體的組合體,代表了所有小業主接受了不良「大維修」的財務安排:粗略計算,若正常的大維修工程籌款總額為1000萬元、良心企業所需的合理資本回報是100萬元利潤,即合理成本為900萬元,但中間被圍標者私吞了450萬元,最終項目只剩下450萬元去做成本應為900萬元的項目,試問又怎能用好的、安全的、貨真價實的建築物料,又怎去用有水平、不罔顧安全的施工隊呢?

垂死的掙扎 「猜猜我是誰」

像宏福苑的業主一樣,曾經,我們爭取過,而且我們比宏福苑的業主早一點嗅到「𤓓味」,還有丁點時間做足法律文件以暫緩工程合約的簽署。「可惜那個下雨的晚上,那條擠塞的馬路,那個無法加速的司機,令我們不能趕到來這間會議室」,法律文件未能及時送到。在我們抵達會議室前,原本安排了反對圍標團隊的「隊友」陪伴着中間派的法團主席,很不幸事後才發現原來這個人是奸細(以下統稱「奸隊友甲」),結果耳仔軟的法團主席沒有遵守與我們訂立的諾言,把大維修工程合同簽了,從此走上不歸路。

是的,像港產片情節般,涉嫌圍標集團的「針」和「卧底」早早便插在大廈業主群和法團之中。事後檢討,不難發現在我方反圍標陣營中至少有兩名卧底:「奸隊友甲」涉嫌是承辦商的代表,插在法團中;而「奸隊友乙」則可能是工程顧問公司Y的代表,插在我方小業主之中。這兩個人滲入我方反圍標團隊,他們或他們的伴侶都有建築界背景。

臥底人物滲入反圍標團隊

「奸隊友甲」在大維修前幾年購入單位,最早進入法團。提早數年「插針」的目的是:

1)控制法團:先游說法團做大維修,但當時的主席不同意,游說不果後,便推動法團主席實施令普通業主反感的措施,目的是增加怨氣,以便去除反對提前做大維修的主席,透過重選控制法團,同時物色「橡皮圖章法團主席」人選(即是後來簽了不歸路工程合同的法團主席)。

2)留下伏線,自爆黑幕以破壞反圍標團隊的形象。手法是:「奸隊友甲」在N年前第一次游說法團做大維修時,邀請「工程顧問甲1」跟法團開會。數年後,在關鍵的業主大會中,涉嫌圍標的工程顧問Y,突然爆料說「奸隊友甲」介紹給法團的「工程顧問甲1」用黑社會恐嚇他們,此舉令「搖擺票業主」疑惑哪方才是圍標者,嚴重打擊我方在「搖擺票業主」心中的形象,直接破壞(sabotage)我們的行動。這個故事比電視劇集的勾心鬥角更曲折離奇!

3)涉嫌為承辦商調解:「奸隊友甲」在我們極力阻止法團主席簽署工程合同時,曾說可把合同價談下來,而且大刀闊斧減兩成,但我們怕這只是把某些維修工作刪掉的掩眼法,所以堅持採用政府設立的「招標妥」重新招標 (當年「招標妥」僱用的工料測量師(QS)據說可以保護小業主,但現在似乎連QS行業也被圍標集團操控了)。

當年在組織反圍標的過程中,曾有朋友指點迷津,透過分析各業主購入單位的年份,指出「奸隊友甲」極有可能是冒充好人的「imposter」,是圍標集團的同路人,但是「奸隊友甲」表面是一個智慧型前輩,又是少有的積極業主,所以我們便迷迷糊糊地墮入陷阱,讓他參加我們的工作,最終被「imposter」打敗了。

奸隊友甲和乙,有共同的特色,就是會自薦為反圍標團隊辦一些關鍵工作,但是執行時的表現卻跟平時的他完全兩樣,例如為我們負責演講(臨場講廢話)、負責做PPT(寫廢料,處處製造敵方可質疑的位)、負責錄音(但是事後竟然聽不見)、負責寫會議紀錄(不過不利敵方的不寫)、負責發郵件(除寫廢話外,亦會「剛巧」忘記放某一兩個人的電郵地址,而這一兩個人是否收到這電郵是成功與否的關鍵)、負責去信廉署和反壟斷委員會等(但是控制了書信內容,操縱了投訴的成敗)等。此外,在反圍標業主的通訊群組裏,卧底的操作主要有3個:收集情報、轉移視線和用洗版洗腦形式,令大家看不到重要的信息。基本上跟水軍的操作差不多。

留意這些動靜,大家可能有機會揪出卧底/奸隊友,把他們排除出運作和決策外,增加勝算。

群演圈套如戲劇

整個圍標過程為時數年,有眾多演員,我見識過的群演,如劇本創作般,成員分配有不同的角色。

一開場,涉嫌圍標集團的演員A搬進大廈後,便蒐集各業主的「wish list」和「hate list」,然後涉嫌明示或暗示自己進入法團後會實現個別業主心願以博取信任,當中有用公家錢翻新某戶大門前的空間;有用公家錢申請極速寬頻入屋以達某單位業主網速的要求;再涉嫌集齊怨氣推翻反對提前做大維修的法團主席和法團(當時樓齡小於30年),這時「奸隊友甲」表面上也同時被踢出法團(橋段十分高明!)。

演員A進入法團後擔任秘書,開會紀錄由管理公司撰寫、他批核,手持法團印章拒絕交給法團主席。其人設為:中堅打手,眼神兇狠,巴喳潑辣,聲稱有仇必報。

演員B未知是被騙的業主,還是插入來的針,但在舊法團被推翻後,擔任財務,人設:yes man,因此法團戶口實際由法團秘書操縱。離奇劇情:法團突然通告說沿用多年的大型銀行帳戶被凍結,因此法團投票決定在另一小型銀行開設新戶口。在還未開業主大會落實承辦商前,我們因要蒐集圍標證據,跟法團主席到原本的大型銀行查詢,銀行職員稱戶口沒有被凍結,諷刺的事實是那個所謂被凍結的戶口一直沿用至今。

至於新開的戶口,竟然要到很遙遠的分行和事先約見客戶經理才能查詢戶口情况。當時的法團主席擔心會開罪自稱有仇必報的法團秘書,不敢到該分行查詢戶口情况,我們小業主要求查看帳目,亦被法團拒絕。但可以想像,之後大維修的資金流向,在雙戶口的情况下,一定更難追蹤。

演員C是買屋插入來的針。角色設定:本來退居幕後,並不活躍,但是由於我方據理力爭,苦苦相逼,涉嫌圍標集團便讓他候補進入法團,加強抵擋我們。驚人劇情:在關鍵會議中,素來優雅的他突然與我們團隊的「奸隊友甲」展開罵戰,聲稱「奸隊友甲」才是圍標分子(見上),破壞我方形象,並大聲提醒大家說「反對提前做大維修的話,大可以賣樓!」於投票前,亦盛讚最終獲選的承辦商。

演員D是圍標集團成員,在新、舊法團都是成員。角色扮演:表面中立,但實質是「扮睡的人,是永遠叫唔醒的」涉嫌圍標成員。安排劇情:在最重要的業主大會中,負責「mark實」反對提前大維修的外國人業主,自薦做他的翻譯,但中途神奇地睡着了,令該業主無從參與討論。

還有其他演員E、F和G,是被涉嫌圍標集團收買的原業主,負責在開招標箱和投票箱時,作為所謂「中立見證人」。人設:形象中立,但會花數小時游說不相熟的我們。安排劇情:會打關心牌,忠告我們何必那麼辛苦,該隻眼開隻眼閉,以免傷身。其中演員G的室內設計公司,最終竟然受聘為新大堂的設計師!

現在回想,無論涉嫌圍標者如何威嚇,反圍標者都一定要找方法參與點票、檢查票,甚至在必要時,致電有關業主複核。若有人提出不記名投票的話,就要小心;當年「奸隊友甲」就在關鍵投票時提出過這要求。

星級演員:劇情的高潮在投票選承辦商的業主大會出現,兩個星級演員分別是後來成為新法團第二任主席的Mr. X和擔任法團顧問的某區「議員Z」。當我方講述被圍標的證據時,他們要不就是一唱一和打擾演講,要不就是跟他們「mark實」的「搖擺票小業主」說話讓他們聽不到我們的論點。同一時間,演員C和D也用類似的手法干擾他們「mark實」的小業主,這是沒經驗的我們始料不及的,事後回想,其實我也被涉嫌「奸隊友乙」「mark實」了。

很不幸,事件以奸細和演員勝利結束。

圍標下的「大維修」

建築師朋友檢閱報價,稱報價比正常高出四成,其中翻新大堂的費用,可做出五星級酒店效果,但最終我們得到的只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新大堂。

在投票做大維修前、在投票選擇承辦商前,大廈唯一的電梯會常常「壞」,所有住戶都沒電梯用,非常不方便,因此萬眾期待維修後有新的電梯,不過最後電梯沒有更換,卻「恢復」正常運作。

電梯壞時,我曾就此致電電梯維修公司,維修員回覆時告訴我其實電梯沒問題,只是管理員堅持說電梯門有問題,而且管理公司堅持要停用電梯,等更換了新零件,大家才有電梯用。管理公司涉嫌被集團控制了。他們很成功,一是造成住戶不便,令他們盡快投票支持大維修;二是推動租客向業主投訴,令投資收租的業主不勝其煩,集團成員便可乘機以法團身分主動聯絡他們,收集其投票授權書,或左右投票決定。

更諷刺也很痛苦的是:大維修完工,以為萬事大吉,忽然收到消防處信件,指消防系統不符合條例要求,原來承建商沒有安裝法例所需的新系統,結果每戶又被迫額外出款更換消防系統,否則會被消防處檢控。小業主就是這樣被夾在法律和圍標集團之中遭壓榨。

涉嫌有份圍標的工程顧問Y,在多個場合,不止一次提及「黑社會」,令擔驚受怕的我們最後只能唱着經典金曲《留給最愛的說話》,慨嘆自己有家庭需要保護和照顧,又不懂相關專業,只能業餘地去爭取,試問又怎能跟專業的、猶如詐騙分子的黑手去鬥呢 ?

演員退場 故事未完

演員A(前法團秘書、中堅打手)在大維修完成後便馬上搬出、失聯並放售單位。演員B在大維修時搬出單位。演員C亦在工程合同簽署後漸漸引退。演員D在工程合同簽署後便馬上辭任法團。直到截稿日期,演員A、E已賣出單位,奸隊友甲和演員B、C、D曾放售單位,尚未成功賣出。

大維修合同簽了之後,「橡皮圖章法團主席」被取代,由Mr. X頂上。更可惡的事在後頭,新做的大堂入口被潑紅油,令人費解的是Mr. X禁止清潔工清潔紅油,令大堂入口整整一年半到處是紅油,嚴重影響樓宇的買賣和租賃。究竟是分贓不勻,還是判上判的工頭或在最底層辛苦工作的工人收不到尾數,我們不得而知。錢,我們真金白銀付出了,得來的是一片恐懼和茫然。

時至今日,作為當日主力反圍標的人物之一,我依然活在恐懼和擔憂之中,今次寫了文章,也不知道圍標集團會否認出我是誰而有所行動?但是為了出一分力,希望香港可少受圍標之痛,我還是鋌而走險,跟大家分享被涉嫌圍標的經驗,希望大家可以多點了解圍標集團的運作,引以為鑑。

避免災難重演——消滅圍標

比起宏福苑的慘劇,我們是相對幸運的,沒有人命傷亡(我的單位也是被人用發泡膠封窗的)。可惜2009年「樓宇更新大行動」以來,累積眾多圍標個案,圍標集團愈養愈大,項目規模也愈做愈大,小市民以至整個香港社會所承擔的風險亦滾雪球式膨脹,造就了今天慘絕人寰的滔天火災,實質上是必然的後果,只是不幸落在宏福苑身上。

圍標對香港的最大傷害是市場沒有了競爭,用家沒有了選擇,良心企業沒有了立足之地,圍標者的劣質標準成了行業的新標準,而最終透過震驚全球的慘劇展示給全世界——「這!就是香港的標準」。香港人百年以來辛苦打拼出來的「Q嘜保認」就此蕩然無存。

大埔宏福苑災情慘重,傷亡以百計,千戶家園被毁,我們不能讓災難重演,必須歸根究柢,處理源頭的圍標問題,那香港該如何重新出發?希望可下回分解。

文˙小業主丙丁(一個每天上下班的普通市民,曾組織大廈小業主反對不必要的大維修,以及尋求各方協助阻止圍標,可惜失敗告終,至今依然活在恐懼和擔憂之中)

編輯˙林曉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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