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
什麼人訪問什麼人:悲劇背後,是無數小角色都在貪腐——訪圍標黑幕調查記者W
【明報專訊】竹棚、阻燃網、封窗發泡膠板、檢測證書、火警鐘、木板……大埔宏福苑五級大火發生超過一星期,引燃大火的成因眾說紛紜。政府宣布成立獨立委員會檢討事件,特首李家超聲言要解決「多年累積的制度失效」。
調查記者W追蹤圍標黑幕多年,對這制度如何失效十分清楚——圍標操作的知識門檻高,小市民難以監察,團伙招數亦不斷演化,而政策、法例沒有改變,土壤只會一直發酵。
災後6日,W以「圍標與貪腐引燃的滔天火災」為題,寫下自2012年起橫跨逾10年、一字一淚的採訪手記。她提醒大家,別只將焦點放在「圍標」,其實重要的課題是「貪腐」。
2012年:天真以為自保貼士可避蠱惑招
2012年,一本地周刊刊出題為「強制驗樓實施 搶噬百億肥肉 揭全港大維修黑幕」封面專題。當年屋苑維修圍標問題尚未浮面,負責調查報道的記者W接手個案,只因「朋友轉介朋友的投訴」。W回憶當時與幾個業主見面時,工程已到「支九留一」的最後階段,爭相告知打風過後多戶集體漏水、游泳池內膽建造「無縫玻璃圍欄」卻一片狼藉等切膚之痛。W後來找來驗樓師進一步檢驗,逐步發現窗門外牆新磚頂着、電梯大堂全屬空心磚等更多嚴重問題。與此同時,有反抗業主分別遭刀手襲擊,以及收到囑咐「出入平安」果籃……
工程問題反映有組織犯罪,但居民當時沒有這個意識。記者W一開始也沒頭緒,從未接觸相關議題的她本對屋苑管理一無所知。着手調查,首先發現顧問公司以低價中標。部分業主亦洞悉到各單位間關係不尋常,物管經理連同法團主席一直迫使業主揀選往績較差承建商。星星點點線索,令W起初對似乎最具影響力的物管公司起疑。
掌握資訊有限,她稱那只是隻「很薄」的古仔,多找了兩個屋苑個案「以儆效尤」,再引述業界專家意見,解釋有什麼蠱惑招,業主有什麼自保小貼士,「這些貼士都離不開不要請低價顧問公司、標書要寫得詳細……現在看覺得很傻」。
另邊廂,她從業主口中得知該屋苑申請了「樓宇更新大行動」資助,而且法團主席曾提過資助會過期,她才想起那年頓時多了很多舊樓圍起網、掛上「樓宇更新大行動」橫額的日常景象,連結「強制驗樓計劃」,報道最終將黑幕定格於牽涉金額倍大為「每年一百億」的想像。
2014年:翠湖爆天價維修 行內揭圍標具體操作
自報道刊出,雜誌持續收到不同屋苑業主報料,粗略估計兩年間共數十宗。直至2014年,沙田翠湖花園爆出2.6億天價維修,加上林卓廷、莊榮輝、趙恩來等人組成「反圍標大聯盟」,掀起社會大眾關注熱度,W決心重新組織手上個案,希望以更宏觀角度呈現問題。當時仍一心集各家專業意見,助小市民避開圍標。「但到我做落去,發現原來事情不是那麼簡單……」
調查過程中,不止一個參與圍標工程的人向W稱,有圍標集團具黑社會背景,牽涉不同部隊的有系統操作,甚至能詳述每個裏應外合角色的分成。當年已知的有組織團伙共有4個,各自內部齊備各種所需角色。
‧物業管理公司
記者W形容物管公司可充當圍標「先頭部隊」:「大廈需要維修」這個主意,很多時由他們首先提出。「無論大廈老化狀况,甚至裏面人的組織,它是最了解的。所以是掌握了屋苑可以控制的程度——整個屋苑,他們會不會拿到足夠授權票,又或者這屋苑的人有沒有錢。」再者,他們是沒專業知識住戶的資訊來源——身為管理者,他們具相當「牙力」,可將水缸殘舊講到「有資助,唔爭在」整座大廈維修。接續到為工程聘請顧問公司招標的階段,物管公司刊登廣告時亦可發揮「牌頭」作用,「看到廣告由某物管公司出,(就知道)我們這組承建商要出來投」。其後,當顧問公司擬定標書,向業主立案法團了解意欲維修項目時,物管亦可從旁「建議」。而且維修基金往往因法團沒銀行帳戶,由物管代收,「錢在他們那裏,然後才分派下來」。
‧顧問公司
簡單而言,顧問以測量師、工程師、建築師角度提供專業意見,框限維修工程範圍,就最終做什麼項目、使用何種物料制定標書。隨後於承建商招標程序中,協助屋苑法團根據價錢、背景、經驗等不同考慮,從入標承建商中挑選。W指,圍標情况中,顧問公司最大的角色就是選擇自己團伙的承建商中標。理應代表業主監督工程直至完工的他們,淪為協助承建商盡快完工。
‧承建商
圍標操作中,承建商角色是在工程裏賺取利潤:靠同一團伙的顧問公司率先作內應,擬訂一份天價標書。W解釋,這情况下,承建商單純完成已可確保賺到超高利潤。另一情况是在相對合理的工程價下,偷天換日地使用成本更低的材料或修繕方式,從中賺取差價。
W了解到,圍標集團其實亦希望承建商可順利完工,因「爆煲」會招來不必要注視。工程出事,往往因內部分帳不均或幫派間涉足對方地盤要「分餅」,才要再度壓低成本。亦有可能當承建商以低價判上判時,真正負責施工的工程商「無肉食」,而進一步透過偷工減料壓縮成本。
‧業主立案法團管委會
業主立案法團擁有管理自己屋苑的法定地位,代表眾業主作出一些決定。正常情况下,管委會在大維修充當監督角色,代表業主召開業主大會,就修與不修、工程範圍等主持投票。「但《建築物管理條例》344章賦予法團管委會很大權力,尤其主席。」W舉例,業主如覺得屋苑有問題,獲得5%授權票下可要求開會。但最終開與不開,始終由主席決定。
圍標操作上,管委會充當重要角色。需要通過的議案,他們會透過各種方式確保有足夠贊成票,「有一些死了的人、不在香港的人、不在這裏居住的人,不知為何能拿到他們的授權票,簽了名的」。W亦曾聽聞投票現場,票箱消失了,卻又突然得出投票數字,「點票過程可以出術,點票環節會請會計師坐喺度,而會計師都是他們的團伙,是法團管委請的」。她無奈道,管委會是確保所有事按程序進行,而程序可以玩死人。「他們操縱着整個流程,而流程不止是開會,說的是由做維修的決定、批錢,到需不需要找人告、趕走反抗的業主,全在法團手上。」
更甚的是,W曾在不同屋苑管委會名單上見過一些人名反覆出現,推敲由圍標團伙在背後有預謀、有規模地安插,以購買一個單位的成本成就圍標巨額利潤。
再者,在翻查涉及批錢文件的過程中,W屢屢發現偽造痕迹,「經手的、負責蓋印的,理論上應是法團主席,但很多時候其實由管理公司做」。她曾見過文件使用了假印章,又或蓋了在背面。往往因主席在圍標細節配合上什麼都不懂,轉交團伙集中處理,「上面會幫你搞晒」,才出現此等「系統性失誤」。業內人士曾向W透露,這些法團主席雖是操作的「生手」,慣例上卻可得到整筆工程費用約一成酬金;換言之,3.3億工程則可收取3300萬。
‧律師
大維修工程上,受聘於法團的律師主責檢視合約文件。W形容律師可以不屬於圍標分子,他們只是受僱辦事,提供法律支援,「但他收的是一個法團的錢,幫的(只)是一個人……律師未必真的在幫屋苑主流聲音,而只幫(主席)一個人做事」。她解釋,若法團主席決意控告反抗工程的業主誹謗,業主變相在用自己的錢叫自己閉嘴。「總有些理直氣壯的業主告上土審。我見過很多次,他們不用律師,自己辯護,但對方(法團)用。」W甚至見過一對反抗圍標工程的年邁業主夫婦,官司沒打完丈夫就過世,84歲的妻子為賠償法團律師費,終需賣樓。
‧會計師
會計師負責「睇住屋苑盤數」。圍標操作上,自有「樓宇更新大行動」和「強制驗樓」,許多屋苑即使未決定維修,業主早有「舊樓需要維修」意識,為避免臨時一筆過集資,很多時會將管理費提高,儲維修基金,「維修基金要儲到多少錢,做什麼,其實一早已經有人管理着」。其後出單、入單時,屬團伙一分子的會計會負責「做數」,「底一盤數,面一盤數」。
‧中介人
中介人在一般工程項目中就如外判角色,例如中標承建商可能因人手不足需要外判工程公司施工。W指,過往圍標操作中亦有這角色存在,「找不理工程質素的人,其實不那麼容易」。這些中介清楚了解整件事的流程,負責穿針引線,知道需要找什麼人、收幾多錢才能確保圍標集團有「水位」。
香港圍標脈絡:起步 發展 覺醒 混亂 沉寂
回顧香港舊樓維修大圍標發展脈絡,W指工程圍標不是新鮮事,維修市場始於一些善意政策——2009年時任發展局長林鄭月娥推行「樓宇更新大行動」,以利誘方式鼓勵維修。3年後屋宇署再推「強制驗樓計劃」,被「點名」大廈須於限期內完成檢查及維修,增添緊張氣氛。加上資助有期限,令業主感到迫切。另配合原意令維修或大廈管理事務更順暢、賦予業主立案法團管委會權力的《建築物管理條例》344章,不法分子更有機可乘。
「起步期」後,圍標市場日漸壯大,多宗圍標個案發生。翠湖花園個案標誌「覺醒期」開端,許多市民意識到屋苑維修原來是塊大肥肉,知道參與法團會議和投票的重要。這期間有過希望,除有反圍標大聯盟出現,民間亦紛紛提出新反圍標方法,零星成功個案出現,如將整個工程拆予不同承建商完成的牛頭角樂雅苑。
後來進入了「混亂期」,圍標技術化,全港許多屋苑業主與法團互相猜疑,出現推翻法團而工程照上馬的情况,很多完工工程問題處處。這時期小業主總鬥不過圍標集團。例如2015年爆出4.6億天價維修的沙田穗禾苑,經歷過法團換屆;10年過去,居民仍活於「大維修」陰霾中。
而近5年,「混亂期」漸漸沒入充滿無力感的沉寂階段——許多人努力過卻失敗,記者、市民都監察不了。W不諱言在傳真社花大量時間與心力做調查的圍標報道,完全沒有noise。然後,大埔宏福苑火災就發生。
有種責任:大火過後 知情是改變第一步
回看多年抗爭,有過很多叫記者W灰心的時候。圍標集團已發展得高度成熟,每次報道提供小貼士,眨眼就被「扭橋」。以防範「低標」為例,翠湖花園當年中標的顧問公司其實第三「高標」。有心的業主,W也見過不少,有人成功推翻法團,以為勝出一仗,新法團上任後再經歷招標程序,「第二間顧問公司,選了第二間承建商。上來做嘢的工人著錯衫,著番上一間承建商件衫」。她雖然質疑負責審批貸款及資助的政府部門為何沒從荒謬的工程預算金額看出端倪,卻也看見官方並非完全沒嘗試把關——ICAC與競委會先後於2023年9月「火網」行動拘捕圍標集團主腦及骨幹共49人,去年再成功打擊一新興團伙。但她很清楚,打擊某幾個集團,只是為其他集團剷除了競爭對手。
反反覆覆,圍標依然。大埔火災原因尚在調查中,即使牽涉圍標,記者W認為不全然因圍標所致,「是圍標和貪腐」。大型維修工程涉及許多專業知識,需聘請專業人士,亦有監管單位確保工程質素,「但最後為什麼會不是(如此),就是因為監管完全失效、機制破壞了。為什麼會破壞了呢?」她痛心問道,試想想多少人在背後參與才導致悲劇,就是無數的小角色都貪腐,都沒有在自己的崗位做自己應該做的事。
「為什麼我咁痛心寫這篇手記,因為我寫了這麼多年,嗌破喉嚨告訴大家有這樣的問題,大家都不太想知道。想知道的人一定是被人圍緊,洞察到那一刻已經太遲了。」她卻深明圍標對普羅市民和記者的知識門檻都太高。這些年間,她跟進的許多個案根本無法辨別究竟是法團還是反抗業主才是圍標集團一分子;曾於傳真社徵集全港業主上載屋苑大維修資料及收費數據,製作公開資料庫,望市民可避過可疑公司,卻慨嘆難單憑工程項目金額評估合理與否,「比如這次宏福苑,其實(每戶)都是15萬至19萬,相比翠湖花園不是天價」。
「這件事是一個大到全世界都不會有人承受得了的成本,而背後的原因我很清楚……我覺得我跟了咁多年,我比很多人清楚,我有責任告訴大家,其實發生了什麼事。」她說這次近4小時、難得可再慢慢說清楚的訪問,是她多年來做過眾多報道中「最掛心」一次。「正如我手記所寫,知情是改變的第一步——這麼大的問題,我們要改變,其實就是大家要明白,起碼要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答•W
從事調查報道15年,是香港首名跟進圍標的記者,傳真社停運後離開傳媒,因宏福苑大火被召喚回來
■問•潘曉彤
《明報》前記者。從未出席屋苑法團大會。宏福苑火災翌日,睡房外遮擋視野半年的綠幕遭迅速拆下
文˙潘曉彤
編輯˙林曉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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