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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

遺祝:一下快門 一紙遺囑 助願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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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專訊】記者在咖啡廳見到遺囑捐贈者Fox,此時餐台上已經擺好一塊蛋糕,一杯凍美式咖啡,一甘一澀。Fox本名姓胡,拍攝時被小朋友親切稱作狐狸先生,便慣用這個暱稱。他中年決定立定遺囑,並非想將遺願全然留在「身後」處理,回溯十載,他的許多心願已跟着義務攝影對象的願望,一併成真。

簡介:香港即將進入「超高齡社會」,銀髮業務興起,政府鼓勵立「平安三寶」(持久授權書、預設醫療指示及遺囑)。有一班港人未及老年,已早早規劃身後財產,捐款行善。本欄目與社企「遺善最樂」合作,取名「遺囑」諧音,透過各不相同的遺善故事,反轉忌諱作平常。

【遺善檔案】

人物:Fox

緣起:在長年攝影義工經驗中體會到無常,同時希望掌握身後安排

捐款機構:願望成真基金Make-A-Wish Hong Kong

緣起:鏡頭捕捉生前願

1997年6月,回歸前夕報館大舉招聘,Fox尚未修畢攝影文憑,便已提着菲林機走入現場。他回憶當時新聞隨報紙一日一結,講求即時、可用,許多瞬間不符版面而成棄案,加之沒有社交媒體和數碼備份,便在記憶中壓縮成一粒無法識別的像素。後來,他轉做商業拍攝,再自立工作室,燈光、角度、色溫都可調度,卻發現愈能控制畫面,愈難捕捉真實。

2003年SARS之後,受醫管局委託,他開始出入醫院接觸長期或末期病患。最初多為宣傳單張拍攝,記錄活動現場,例行公事,轉折發生在一次瑪嘉烈醫院的拍攝。那天Fox如常收工,「冇特別大感觸」。幾個月後卻收到醫院姑娘來訊,原來當日拍攝的一名女孩離世,照片由醫管局轉交家屬後,被貼在家中電視機旁,日常相望。

「家長話,沒見過小朋友咁開心。」對晚期病童的父母而言,影相意外捕捉到孩子不被病痛主導的愉悅神情,彷彿證明「佢最後的時間,得到了盡力的照顧」。為家庭帶來一絲釋然,亦令Fox感動,一甘一澀之間,他清楚「呢種感覺,唔應該用開心形容」。

無心間插柳成蔭,Fox便更頻密參與義務拍攝——若支援機構的重心不在用相片做宣傳,影像得以完整交付予患者家屬,他便樂意。在這條路上,他遇見理念相合的「願望成真基金會」(下稱基金會),有時寧願推掉商業拍攝,不願收基金會車馬費。

2015年至今10年,他以義務攝影師身分為基金會支援的重病兒童拍攝Wish Day——根據孩子的心願設計一日行程,在醫療條件允許下盡力實現。這些照片並非用作宣傳、籲捐,而是盡力保留當日記憶。Fox記得,多數願望最初聽來「很典型」,逾半是造訪主題樂園。而基金會成員多次探訪、傾聽,了解到有的孩子想飛、有的則想當消防員或獸醫,不易開口說出的願望,逐漸被描摹出形狀。

雖然長期為兒童拍攝,Fox卻沒有孩子,不算嚮往有小朋友的家庭生活。他拍過的孩子,有些會在完成Wish Day的幾個月至一年內離世,不追問病情,偶爾也會收到機構轉述:「你之前影咗嗰個小朋友,前排走咗。」如果情緒泛起,他會靜靜食塊蛋糕,讓味覺吸收餘波;有些從未再有後續消息的個案,他仍會記得對方的樣子,輕聲喃喃:「唔知佢𠵱家點呢?」

立遺囑是祝福也是提醒

Fox反覆提起最深刻的一次拍攝:基金會安排一名希望成為消防員的3歲男孩謙謙參觀啟德消防局,消防員全副武裝邀男孩加入列隊,還特地策劃了一段「救

火」情節,拯救一隻受傷的小熊公仔。拍攝途中,有一瞬間男孩的姊姊緊緊抱住弟弟,猝然而至的擁抱被快門捕捉,也深深刻在Fox的心底。

「謙謙在wish day完結一年後也走了。」Fox翻看相冊時輕聲說。「愈見到這些末期病患者的案子,我就愈謙虛,覺得應該放低自己。」拍攝10年,Fox學會在無常中按下快門,也開始理解死亡如何公平、靜默地棲息在人生的錄像帶的節點。

一次開車途中,他忽然冒出一個念頭:「若自己意外死咗呢?」他是四兄弟中最小,父母毋須照顧,兄長各自成家。他與太太都明白,若不作安排,資產將依法定程序分配,最終流向未必與他們價值選擇相關的去處。「咁,不如由自己決定!」想起保險金的理賠所獲可捐予慈善機構,Fox不禁追問:「遺產是否也可捐贈?」上網檢索後,他最終與太太透過遺善最樂約好上律師樓的日子,簽署時,見到願望成真基金名列其中——10年間,他在此記錄病童的願望,如今,自己的遺願,也在這裏找到了延續的可能。

「我是先做了捐贈這個決定,才開始思考這件事意義何在。」Fox認為,那份遺囑對他來說是一種祝福,也是一道提醒——提醒自己仍擁有選擇的權利,也提醒他,身後留下來的事物,能夠被好好放在值得的地方。「好似畀咗一種支持我,覺得𠵱家我留下嘅嘢係有意義的。」

義攝工作 把握真實

「過往做新聞,希望相片對讀者有impact,或多或少,改變這個社會……」他將叉子在蛋糕盤上輕輕一敲,回望近30年的攝影歷程,這個願望,始終未兌現。「而義工攝影,給了我一個情緒出口。拍攝時,我感受到這些畫面是真實的,這在原本商業模式中無法做到。」咖啡的苦味仍在,卻被蛋糕的甜收住邊界。

義工拍攝不似家庭照,Fox不會提示「望鏡頭」、「要笑」、「抱緊彼此」,盡量將鏡頭的存在感降至透明,不引導孩童與家屬的情緒。若一家人頭髮凌亂,眼角不時閃爍着疲憊與哀傷,他作為在場的第三者,仍然按下快門。他回想,也許義務攝影令自己在日常工作中變得更敏銳,視覺上更留意細節,即使切換回商業拍攝模式,鏡頭也多了一點溫暖的觸覺。講完,Fox又補充,自己從不向病患家屬表露「好開心參與拍攝」,因為他明白,這份「收穫」由他人的破口流出,每張影相都墊着一份刺痛的遺憾。

照片中的停留

談話尾聲,記者問Fox,對他而言,最重要的攝影時刻有哪些?

想了一陣,他再說起97年初入行,迎面是7月1日,被派往新界記錄上水的祈福儀式,再轉赴屯門,拍攝解放軍經水路進入香港。聽他說起,好像一齣電影開場的俯瞰鏡頭,大幅背景,人行其中,浪旋頭頂,浩浩蕩蕩。

「但最影響我嘅,其實係呢10年的拍攝,呢10年的拍攝對象。」有些面孔短暫,笑容很輕,有時眼角閃淚、眉目低垂、針管留在手背、一撇光落在額角,有人默默相擁,手心緊緊相扣……記憶的透視不全然客觀,面對或大或小的歷史,總存在一種溫柔的主體性。這些短促、微小的時刻,在一張照片裏可以停留得很久,久到變得廣闊,變得漫長,好像仍在發生。

【平安百科】假如沒有立遺囑?

如生前沒有訂立遺囑,根據《無遺囑者遺產條例》的條文進行分配,意味着你心目中的受益人未必得到如你所願的分配。如果沒有訂立遺囑,親屬須向法院申請遺產管理書,以合法獲得處理和分配遺產的權力。

文˙ 于惟嶼

{ 插畫 } 牧仔

{ 美術 } 朱勁培

{ 編輯 } 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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