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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

A to Z藝術字典:X-Xeno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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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專訊】近年,西方不少展覽都把「他者」(Xeno)作為思考核心。以2024年威尼斯雙年展為例,其主題「處處是外人」(Foreigners Everywhere)直指當代世界的矛盾。在愈加頻繁的移動與交織中,我們早已習慣跨越疆界,但在他人的眼中,自己卻可能成為陌生的存在。「他者」不僅是字面上的「外來者」,更牽涉想像與再現、觀看方式與文化權力。今期,我們便從「他者」談起。

誰的他者

「Xeno」一詞源自希臘語xenos,原意為「陌生人」或「外來者」。在當代文化與藝術討論中,它早已超越字面上的意義,更觸及「他者性」(Otherness),一種被觀看、被想像、被再現的存在。Xeno一詞提醒我們,身分與文化並非固定不變,而是在他人的目光與敘事中被建構出來。

荷蘭文藝復興時期畫家揚‧莫斯塔特(Jan Mostaert,1475-1552/53)所繪畫的《非洲男子肖像》(Portrait of an African Man/Christophle le More?,1525-1530)被認為是歐洲已知最早以非洲男子為主題的肖像畫之一。畫中人穿著當時歐洲貴族風格的服飾,帽上聖母徽章象徵其曾前往布拉班特(Brabant)哈勒(Halle)朝聖,這是布魯塞爾宮廷成員常去的朝聖地。根據阿姆斯特丹國家博物館(Rijksmuseum)的資料顯示,畫中人可能是查理五世(Emperor Charles V)宮廷中的黑人弓箭手 Christophle le More。在中世紀晚期與早期文藝復興時期,抵達歐洲的非洲人常擔任學者或顧問等職務。此肖像畫不僅是早期跨地域文化交流的重要見證,也為我們理解「他者性」提供了重要線索。

歐洲對東方的權力建構

1798年至1801年,拿破崙遠征埃及加上殖民主義擴張,英法等列強深入北非、中東與亞洲等地,帶回大量圖像、文物與故事。18至19世紀,東方主義(Orientalism)隨之興起,成為歐洲藝術的文化風潮。

像法國畫家讓-利安‧謝羅姆(Jean-Léon Gérôme,1824-1904)與歐仁‧德拉克羅瓦(Eugène Delacroix,1798-1863) 等,便創作了大量以異國題材為主的作品,呈現沙漠、清真寺、商隊及當地人民的生活場景。這些作品視覺上充滿異國情調(exoticism),但同時也反映西方世界對東方世界的想像與權力建構。

其中,謝羅姆的《奴隸市場》(The Slave Market)為東方主義最具代表性的畫作之一。他一生共創作了大約6幅以奴隸市場為題材的作品,當中以1866年的版本最廣為人知。此畫描繪一名全裸的女奴隸正被男子扭開嘴巴檢查牙齒,猶如商品般被鑑定,周邊群眾冷眼旁觀,一切理所當然。以現代的目光來看,畫中的暴力與權力關係令人慘不忍睹。然而,它竟在1867年的沙龍展大受歡迎,異國想像與戲劇性的敘事,正迎合了當時西方觀眾對東方的幻想,在男性觀眾主導下,他者不單是種族,更包括性別。

謝羅姆對阿拉伯與伊斯蘭文化的描繪,在今日的藝術史框架下,經常引起爭議,包括文化挪用(cultural appropriation)與民族誌式距離(ethnographic distance)等批評。許多研究指出,他所呈現的「東方」其實是一種經過歐洲視角塑造、扭曲甚至虛構的形象。畫中的東方純粹只是一種刻板印象(stereotype),就像外國人想像香港時會出現的中式帆船,又或是外國漫畫的中國人總是矮小、鳳眼、高顴骨。文化理論家 愛德華‧薩伊德(Edward Said,1935-2003) 在其經典著作《東方主義》(Orientalism,1978)中指出,東方主義並非單純的美學風格,而是一種植根於殖民主義歷史的文化權力結構。東方在藝術與文學經常中被塑造成落後、危險、性感、浪漫……用以襯托西方的文明與現代性。藝術在有意或無意識中,成為建構他者的視覺工具。

這些形象在21世紀仍被挪用。2019 年,德國右翼民粹政黨「另類選擇黨」(AfD)在反穆斯林的競選海報中截取了《奴隸市場》部分畫面並加入標語「Europeans vote AfD! … So that Europe won’t become ‘Eurabia’」(歐洲人投票給德國另類選擇黨(AfD)!……就是不想讓歐洲變成「歐阿拉伯」)。海報借用畫中深膚色男子的對白皮膚女子所作的行為,暗示穆斯林移民可能危及歐洲女性與文化,試圖強化「伊斯蘭威脅」的說法,藉種族與性別意象動員對移民感到不安的選民。有學者指出,這是重新挪用19世紀東方主義繪畫中的刻板形象,把藝術轉化成政治宣傳,作為仇外工具。儘管畫作所屬的克拉克藝術中心公開抗議,但作品因已屬公共領域,無法阻止其使用。此事件突顯極右團體如何透過藝術塑造他者、激化文化恐懼,同時也反映理解世界的方式,是如何被建構。Xenophobia(仇外)一詞,正是形容對外國人的恐懼。

視覺權力下的原住民形象

過去以白人男性為中心的西方藝術世界,對他者的再現往往缺乏批判意識。無論是東方主義的繪畫,或是對殖民地與非西方文化的描繪,皆深受歐洲中心主義(Eurocentrism)影響,將歐洲(尤其是西歐)視為文明中心,以其價值觀、美學和歷史框架作為解讀世界的標準,將非歐洲文化邊緣化。這些作品在當時的沙龍、博物館與殖民地社會中,經常被視作理所當然。就連藝術家本人與觀眾也很少質疑圖像中隱含的政治性剝削:誰掌握觀看的權力?誰淪為被凝視的對象?哪些身體被異國化或性化?哪些被標籤為「落後」或需要被「教化」?這些問題直到後殖民理論興起後,才逐漸進入公共與學術討論。

即使進入20世紀,仍有不少藝術家對視覺權力與他者問題缺乏反思,特別在攝影領域。巴西著名紀實攝影師塞巴斯蒂昂.薩爾加多(Sebastião Salgado,1944-2025)早年因工作關係到訪非洲,1970年代開始正式投入攝影,題材涵蓋第三世界、少數民族與弱勢群體,作品集包括拍攝野生生態與少數民族的Genesis,以及以拉丁美洲為主題的Other Americas等。有人認為薩爾加多的作品充滿人道關懷,展現對世界、大自然與人性的關注。然而,這種將他者浪漫化甚至是史詩式化的處理,究竟是讓被攝者發聲?還是一種單向的權力操作,甚至是一種消費?

薩爾加多的展覽「亞馬遜」(Amazônia)自展出後引發原住民社群與學界爭議,有批評者認為他與許多非原住民攝影師一樣,仍以異國情調的方式描繪原住民社群,並有情色化(eroticism)的傾向。來自Tukano(圖卡諾)民族的民族學家 João Paulo Barreto指出,照片中原住民常被拍成「天真」且充滿「性暗示」:裸露的女性在急流中嬉戲、年輕母親在哺乳,這些畫面只是強化西方觀眾對原住民的刻板印象。他直言:「我無法忍受這些畫面。對我而言,這是對原住民身體的暴力描繪。我是說,歐洲人會甘願以這種方式展覽自己母親或孩子的身體嗎?」此外,更有學者批評他的作品將原住民置於不變的史前情境中,排斥進步的觀念,作品明顯帶着異國主義。這令我想起許多到西藏、東南亞或落後地區拍攝的攝影愛好者。鏡頭背後,我們對被攝者究竟抱着什麼心態?鏡頭下的「他」,有否成為成獵奇的對象?

反思「殖民式凝視」 重構敘事角度

隨着對他者的意識提升,當代藝術界出現了一股新的趨勢,愈來愈多展覽將原住民與非西方文化視為主體,重視他們自身的聲音與文化敘事。與薩爾加多的展覽「亞馬遜」同期,在巴塞羅那當代文化中心(CCCB)的展覽「亞馬遜:祖先的未來」(Amazonas: The Ancestral Future) ,策展團隊與亞馬遜本地科學家、原住民藝術家及社群合作,共同探討自然知識、祖先智慧、都市與儀式生活。

除此之外,「去殖民實踐」(decolonial practices)也受到關注。長久以來強調西方文明優越感的「殖民式凝視」(colonial gaze)正被重新檢視。例如,現正於倫敦泰特現代美術館(Tate Modern) 舉行的「尼日利亞現代主義」(Nigerian Modernism),就收錄了超過50位尼日利亞藝術家自1940年代至後殖民時期的作品。策展團隊嘗試重構展覽視角,讓藝術家以自身的聲音講述歷史與文化,回應殖民歷史、民族認同及社會變遷,並重新審視尼日利亞現代藝術在全球藝術史中的位置。

透過對他者性的反思,我們有機會意識到長久以來不論在視覺文化或在日常生活中,所隱含的權力不公,藉以重新檢視過往的盲點。世界並非以單一中心或單向視角所能理解,而是由多元文化交織而成。在全球視野下,我們更應彼此尊重,保持開放的態度去理解並接納不同的文化。

文˙ 葉曉燕

{ 圖 } 網上圖片、作者提供

{ 美術 } 朱勁培

{ 編輯 } 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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