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
{醮棚達人}鄧國騫 反思傳統 與矛盾共存 籌備錦田打醮 追尋人情溫度
【明報專訊】竹棚、花牌、戲偶、粵劇、盤菜席——1個星期後將會於錦田鄉酬恩建醮儀式中再次歸位。每隔10年,鄧國騫都從截然不同的角度參與酬恩建醮,由童年的嬉戲,到青年的矛盾,再到如今的籌備工作,作為錦田圍村仔,同時是藝術家的他,在傳統文化、鄉委制度架構與村民的人情脈絡中,摸索着屬於自己的身位。從錦田市中心走10分鐘便能抵達周王二公書院,離遠望去,約5層樓高的巨型醮棚聳立其間。12月13日起,這裏將一連6天舉辦第34屆錦田鄉酬恩建醮。酬恩建醮儀式10年一屆,由清朝開始保留至今,已有至少340年歷史,承載圍村家族的記憶。
傳統的味道和語言
一般人是從混合媒介藝術家的身分認識鄧國騫。生於圍村、長於圍村,阿騫的住所和工作室「一九八三」都在錦田永隆圍。他的作品之中常有傳統文化和圍村的影子,對原居民身分的反思貫穿其創作,探討成長、傳承和存在議題。
2019年,阿騫打開位於永隆圍祖屋底層的大門,並以自己的出生年份——一九八三將空間命名。這裏既是居所,也是工作室,更是藝術空間。除了生活起居和藝術創作以外,「一九八三」還不定期舉辦聚餐、研討會、放映會、表演、工作坊等活動;就如阿騫的藝術作品般,「一九八三」橫跨藝術與生活的邊界,對話與創作在此交織。
自上屆起阿騫開始協助打醮籌備工作,是籌備成員之中最年輕的村民。今屆他主要負責為永隆圍布置圍村的「廠」——參與打醮的6條村落在醮棚內各自都有自己的展位,他們將其稱之為「廠」;阿騫亦會為永隆圍的「廠」整理舊照片作展覽,展期從酬恩建醮節慶至到明年醮棚拆卸。
醮棚以竹枝搭建而成,規模龐大,村民多年前已達成共識,不發展周王二公書院前的一片空地,只為10年才辦一屆的酬恩建醮儀式,可見打醮對村民而言的意義重大。採訪時醮棚仍未掛上花牌,但內裏已劃分成各個空間用途:紙紮大門神、紙紮鬼王、舞龍的擺放位置、用作演出木偶戲和粵劇的舞台,以及各個「廠位」。醮棚外的空間則擺有攤檔,售賣竹蜻蜓等老玩具,還有湯圓、吹波膠、龍鬚糖等傳統小食。
提起打醮,阿騫最先想起的是「白餅」的味道。他說不知該餅的真正名字,只能以舌頭記憶描述「白餅」味道恰似光酥餅,但口感比其更鬆軟水潤。除了打醮期間,他沒有在其他地方見過這傳統小食;今屆醮棚外的空地亦有賣「白餅」的攤檔。
酬恩建醮亦保留不少香港本土的傳統手工藝,如花牌、紙紮品、木偶粵劇等,每屆都由同一工藝團體製作,維持傳統,負責木偶粵劇的華山傳統木偶粵劇團,更是香港現存僅餘做手托木偶的團體。
用藝術家的視角觀察,阿騫認為傳統宗教儀式與藝術一樣都帶有很多符號和其獨特語言。鬼王(大士王)、火光、盤菜、遊行,整個打醮流程由不同符號建構而成。
符號在藝術中具象徵性,是用以解釋畫面的一種視覺語言。在傳統儀式之中,神像等具體物像則為表達其意義,給予我們一種啟示。阿騫觀察到宗教作為一種界外的力量,在儀式之中有重新描述世界的可能,就如當代藝術般打破很多社會原有的禁忌。酬恩建醮期間,大批市民將在大馬路上結隊而行,在路上燃點燭光和化寶。「鬼王出巡」儀式中,一眾男丁更會在馬路上奔跑。
2歲至42歲 由抗拒到參與籌備
第1次參與打醮,阿騫2歲,只能靠當時的相片尋回極碎片的記憶。最早有片段,是12歲那年,阿騫與堂兄弟將醮棚當作露營帳篷,夜間探險,在醮棚內倚地而眠。在沒有智能電話時代,對阿騫而言這是童年成長的一大回憶。
第3次參與打醮是2005年,阿騫廿二歲,就讀中大藝術系,最年輕力壯之年,卻是參與度最低的一年。當時發生的不同社會事件如保育皇后碼頭運動,令他開始反思社會和制度,對「帶有建制影子的事」心生抗拒。
酬恩建醮儀式以鄉委會作主要籌備角色,有6條圍村參與,當中免不了人事關係。阿騫記憶以來就對參與「鄉事」感到卻步。一是對傳統體制有所保留,直言「儀式感太強」,二來是「細個開親會都係鬧交,都唔係傾嘢嘅」,村落在發展進程中必然會經歷不少利益瓜葛問題,令事情變得「不太純粹」。今屆是他首次突破以往的抗拒,首次走入周王二公書院,與一眾鄉親父老進行打醮儀式會議。
傳統文化流傳至今,其意義難免隨時間漸漸褪色。相傳清朝時海盜頻繁出現,居民被逼舉家遷移。周、王二公原為清朝的地方官,在當時幫助居民「復界」,意指重新安置居所。錦田酬恩建醮儀式正是緣起於周、王二公的賀醮,答謝他們的功德,並超渡清朝初年因遷海而流離他鄉身故的亡魂,透過儀式求神賜福、祈禱鄉村平安和安居樂業。由村民合力抬着「鬼王」出巡,為村落祈求風調雨順,所以在醮期間,錦田四周插滿的旗幟上均可見印上「風調雨順」的字眼。
逾3世紀後,儀式漸僵化為形式,阿騫和很多村民一樣,難以對周王二公由衷地心存感激,因而直言,與打醮總是有些隔膜。濃厚情感流去,但形式依舊,「大家都係拎住以前嘅版本去不停重複做落去」。
他以國畫作比喻,古人作畫與書寫,使用毛筆是生活的一部分。現代人只能刻意學習教材,難以完全體驗其中韻味,不會做到以前「天人合一」的狀態,總會隔着一層紗。不斷重複節慶,始終不能打破當中的隔膜。
在政府大力推動盛事經濟的年頭,傳統節慶被冠以「非物質文化遺產」「十年一屆」「傳統節慶」等標籤,畫面壯麗,但當中的細膩處卻被冲淡。
從連結中找到創作意義
上屆,10年前,32歲那年阿騫首次涉足酬恩建醮籌備工作。已是藝術家的他有了不少創作經歷,當時他為打醮的過程拍下不少片段,留下很多紀錄作創作素材。那年香港電台節目《好想藝術》還跟拍採訪。
由2歲到42歲,今年第5次參與酬恩建醮節慶,第2次參與籌備工作,阿騫坦言一直活在矛盾中,至今對自身和社會的議題未必有確實的答案,但創作給予他釐清思緒的力量,觸摸到情緒的形狀。阿騫不少作品都以現成物構成,例如2016年的「鄧爺爺」系列作品,他為爺爺每件遺物做了一個獨特的盒,做作品的過程中他整理了圍村裏的常見物品如衣紙、蚊香,串連個人歷史、社區歷史和圍村傳統,在親手觸碰中一一梳理當中的情感和思緒。
由猶豫到落手參與,最主要是他在村落和村民中,找到了溫度和創造意義的縫隙。「創作嘅意義係需要製造出嚟㗎。」阿騫認為他並不是因為有意義而創作,而是因為創作本身讓生活變得有意義。他以「熵增」的物理概念比喻現代,一杯熱水放在室溫下會慢慢變涼,而社會系統的混亂程度亦只增不減。在愈變混沌的時代裏,我們只能不停為自身製造意義,以抵抗無意義、輕不着地的狀態。
過往於節慶期間,他見到村民在馬路上奔跑,笑聲洋溢,節慶亦將散落的村民聚集起來,搬離圍村的,97前移民的,都會特意回來坐在盤菜宴前相聚。
這種與地方和真實的人的連結,是在混沌時代中捕捉和拿揑得到的意義。要界定一個人的身分,或許是靠土地、經歷,或身邊的人和事。但對阿騫而言,那些帶來溫度的事物,亦是他創作的最大驅動力。
重新想像傳承節慶的框架
香港教育制度不鼓勵新思維,「怕亂做錯嘢」,阿騫則認為可以與村民交流,了解他們對打醮和傳統的想法,並在此基礎上構想新形式。他以日本祭典作對比和想像——日本祭典形式新穎,甚至加入動漫角色,節慶的氣氛和傳承方式不一定是刻板的,框架可被突破和重新想像。
寫傳統文化,往往離不開「保育」、「保留」等標籤,鮮有着重於承先啟後,創造新的可能性的敘述。但正如阿騫所言,意義需靠人去發掘和製造的。
「近代的事物常被批判,遠古的事物反而鮮有人質疑」,他認為打醮必然有其價值,卻也值得用不同角度去質問、反思文化的建構和演變。阿騫仍在構思在工作室舉行有關打醮的公開藝術活動,希望用更多角度切入傳統文化。
近年社會氣氛變幻莫測,他直言自己和親友「許多過往以為抓得住的事物都在不停地改變」。阿騫觀察身邊親友對本屆醮會的看法,都指今年比以往多了份「今次不參加或許再無機會」的感覺。可能是會離開香港,可能是世界不斷改變,瀰漫一種觸不着地的感覺。
阿騫最近着迷於關注一個怪異的星體 —— 3I/亞特拉斯(3I/ATLAS)。科學家暫時認為3I/ATLAS來自銀河系極古老的區域,或許誕生於80億年前,它與以往觀察到的星體不同,軌迹不尋常之餘,中間還有奇異的光源,暫時仍不能確定它是否彗星,還是屬於太空的未知之物。
不知從哪裏來的古老星體,穿越於混沌的宇宙中,矛盾與不確定性或許反而是創造新意義的契機。
文˙ 何裕婷
{ 圖 } 黃志東、受訪者提供
{ 美術 } 朱勁培
{ 編輯 } 梁曉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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