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
周日話題:船到江心補漏遲:學校與社區同舟而濟
【明報專訊】近日每每聽到馮梁結紀念中學這扣人心弦的名字,總想認識這校多點,維基百科找不到,於是捧起《中華基督教會馮梁結紀念中學二十周年紀念特刊(2007)》(下稱《特刊》)翻閱。赫見中五的吳同學以〈不哭〉為題懷念逝世的外婆,她記起外婆的話:「這個世界啊,太小了,哭聲太多了,沒有人會聽見我的哭聲,但是,你的哭聲,總有我聽得見。」
這兩天偶爾跟舊生聯絡,同感哀慟。舊生說:「睇到都覺得好心up(悒),喺度(指教育大學)讀咗咁耐,同大埔呢個社區都有感情。」學校是社區一部分,師生或在此生活多年,至少亦有在附近吃喝購物,美好的回憶、傷心的理由,都交織這兒的事物、地方、男女老少,無法割斷。
香港人忽然熟悉的「中華基督教會馮梁結紀念中學」,距宏福苑不過兩三百米。剛巧早陣子跟學生為考察大埔教育歷史準備,行經大埔墟市集附近的瑞安街,才發現中華基督教會原來已在大埔辦學經年。
中華基督教會大埔堂跟1907年成立的林村鄉坪朗村懍遵堂同出倫敦傳道會一系,1911年教會在熱鬧的富善街租用堂址,至1920年購入瑞安街18號,並於新址辦昆明女校,雖然暫未找到此校的詳情,不過百年前在新界市集辦的女校,相信也有其時代意義。
話說戰後香港人口激增,1950年,中華基督教會獲廖正而捐資,在原址建新堂同時開辦正而學校,1960年代初擴建校舍,由初時4間課室收150名學生,至12班500多名學生,不但是當年港督葛量洪巡視的4所新界學校之一,擴建後甚至「堪稱大埔區有數之完整學校」(《華僑日報》,1954-06-10;《華僑日報》,1962-12-25)。捐款的廖正而何許人也?差不多同一時期,她丈夫余東旋也捐助位於汀角路、學生人數一度多達600的船灣余東旋學校,兩校互相輝映。後者今日已轉為善導會營運的過渡房屋「善樓」,是火災後開放的庇護處之一,有百多個家庭入住。
大埔在1979年劃為新市鎮,10年間人口由4.8萬人增加至1988年的17.6萬人 (《一九九〇年代大埔發展策略報告書》)。原位於大埔墟的正而學校,到了1986年遷至填海而來的富善邨,易名中華基督教會基正小學,成為新住宅區的教育生力軍。基正小學於2009年停辦,近日坊間有聲音建議仿照象山邨信義學校般,改建為房屋收容宏福苑居民,以收同區安置之利。假若事成,則夫婦二人為名的學校完成教育使命後,均輾轉蔭庇苦難中的人,不失為美。
1980年代中大埔仍在發展,小學數量較多,中學生卻有差不多半數需跨區上學,且「工業學校及職業先修學校則仍然付之闕如」(《家在大埔》,1987) 。就在這時,中華基督教會在基正小學一河之隔的廣福邨設立一所職業先修中學,是為馮梁結紀念中學,而「鄰接廣福邨的宏福苑則是本區第二個同類型的居屋屋邨,在八三年中開始入伙,共有單位一千九百八十四個,可容納八千人以上」(《家在大埔》,1983)。 宏福居民徒步到廣福商場也不遠,猜想當年他們也許曾盤算將來阿仔阿女升中,是否可以考慮那就近而尚未建成的馮梁結就讀。
馮梁結紀念中學原來的英文校名,有“Prevocational”一詞,是「新界北區第一間標準的政府津貼職業先修中學」(《特刊》),初建校時學校有9間工場及7間特別室(《華僑日報》,1990-12-02),自1997年後本港職業教育的定位改變,原有課程才轉型。然就網頁所見,學校今天高中課程仍以科技、商業、設計等佔比較重,且學生也在這些方面獲得成績,可算保留了一定的職業特色;畢業生中,也有不少工科人才,根據教師分享有些進軍工業界,也有就讀土木及結構工程的舊生謂「母校的培育對現在的我穩步向上發展有莫大的關係」。(《特刊》)
何謂專業?
說起職業導向的教育,就在火災發生那天下午,從教大校園向西南眺望林村河口,斜陽映照下的灰煙上升不倦,心不在焉地準備跟晚上上課的同工討論「何謂教師專業」。大伙塞車良久終於到達,討論卻比預期熱烈,有同工說「持續追求高的服務質素」是專業精神之所在,也有同工認為「從業員共同遵守一套專業標準及操守」,跟「行業得到社會高度信任」是專業所不可或缺。近兩天,更多資訊指向是次火災大概也有人為和制度因素,讓人不得不思考社會成員相互依存的特質。
一環錯 環環失效
各行各業(姑勿論是否稱為「專業」)對於如何釐定、執行工作的標準及操守,跟人們追求的安全、幸福息息相關。無論地盤工友、工程監督、法團委員、顧問公司,各級議員、政府行政部門、消防及醫護、家中的傭工,甚至災後的工作組等,就如傳物資的人鏈,一環錯,環環失效。設若制度無法保障各環執行的標準,公眾對衣食住行亦不能信任,人們只會化為原子,以極端自利自我保護,社會環節便斷裂無法運作(或由「不幸者」付出巨大犧牲去維持其畸形運作)。馮梁結紀念中學的校歌有「工商教育,實是求真」一句,正是信任流失之社群所需的教育。想起到過廚藝學院觀課,見識甜品導師嚴格要求學員收拾用後的抹布,讓我對他們的畢業生添了信心,但一樣米養百樣人,監察食品衛生的制度也得透明公正,甚至監督監察者的制度也得有效,業界標準和操守得以維持,你我才能放心過上「甜品即正義」的美好生活。
訓練各行的未來從業員外,學校也是社區一分子。馮梁結紀念中學決定開放校園讓居民暫避,為茫然、憂心、受創的街坊提供庇蔭幾天,更成了社區成員自發互助的地方之一,這些危難時期共同度過的時光,使學校的存在不只是校舍。設於校內的教會牧師主力聽街坊訴說心事:「其實幫唔到啲咩,就係陪佢哋囉。」學校於受傷的社區而言,有時也是如此。一名教大學生早前匯報心目中「夢想學校」的模樣,說希望自己設計的學校「增強社區凝聚力」,「學校和社區互相使用彼此資源」,「據社區特色…及自發性動員社區內資源(人力、物資等)解決問題」,沒想到她的夢想,多少在這困難的幾天實現了。
除了與社區的關係,學校當然還有對內的任務。即時來說,學校需要理解兒童在這期間的脆弱性──災難為兒童帶來額外壓力的項目有「生命威脅的陰影、與親朋好友分離(包括寵物)、家園破壞、陌生新環境的不友善、不熟悉的環境和文化、住宅、社區和學校破壞」,喜見坊間已有團體舉辦教師培訓應急,為直接間接受影響的兒童準備。長遠而言,香港的學校如要發揮回應社區需要的使命,也可參考外地設置「防災教育」──例如美國的「認識災害而不怕災害」,備有Ready Kids教材;英國重視「防災融入生活」,並以桌遊、競賽等吸引學生學習;新西蘭開發What’s The Plan,Stan? 網站,使師生學習應對未知情况之道;日本強調培訓公民領導者,透過社區連結來保護生命和社區,並指學校應成為社區維生系統的中心。(王价巨等(2022),《災害來了怎麼辦?學校的防災教育祕笈》)
說到防災,確係全民任務。在《特刊》中讀到1991年畢業、任電子工程師的何校友分享校訓和師長勉勵之影響,為我們要如何在社會崗位上踐行角色作了個好的註腳:「『明道、律己、好學、立人』(筆者註:該校校訓)是我基本的做人原則…能以此面對和判斷是非…當被工作壓力壓得自己喘不過氣時,便會安靜下來,藉著上帝的力量去實踐校訓當中的真理!『臨崖勒馬收韁慢,船到江心補漏遲』這是我敬重的電工科老師──何伯祥老師給我的訓言。他苦口婆心的教我處世之道…更教我思考明理…雖然他已經不在世了,但他的話在我心中,並沒有因時間空間而改變,我會永永遠遠懷念他!」
我們也許無法知道30多年前,在這所坐落於「廣福─宏福」社區的學校中的何老師,因何機緣引用這訓勉,但正如他在電工科教的這名未來工程師所銘記,在工作中實踐。造船無待航至水深將沉時修補,漏洞在那兒隻眼開隻眼閉便是玩忽職守,無論當年定今日都不因時空而變。
這些年來,我們為褻瀆其職分的社會成員失望心痛,哭聲太多,但許許多多人仍持守母校的校訓、師長的訓勉,在危難時為社區做力所能及、超越「職業角色」之事,微小如站在隊伍中傳物資、奔跑各處當步兵…在社區自發建立的信任得來不易,有意無意的破壞卻不費吹灰。大概這些來自各校的當年校友和今日學生,明道立人,有機地填補真空之處,讓社會未至解體,就是體現學校如何連結社區,形成同甘共苦的「我們」的具體方式吧。
文、圖˙潘宇軒(香港教育大學講師)
編輯˙王翠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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