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
家明雜感:元洲仔哀歌
【明報專訊】大埔宏福苑的五級火災太可怕了,一下子奪去百多人的性命、千計的家庭流離失所、無數人大半生的心血化為烏有。連日來追看社交媒體的報道,傷感又憤慨,百感交集。
願死難者安息、他們的親友節哀。願傷者盡快康復、走出陰霾。願災民得到適切的救濟與安置,在可見的將來重建家園。
暫沒心神入戲院看電影,災難勾起了以下幾點聯想。
(一)煉獄高塔
宏福苑,八十年代興建的居者有其屋,鄰近海岸、環境開揚,樓宇密度相對沒有市區般擠。天啊,誰會想到,屋苑其中七棟樓宇,有天竟會連環的燒起來?火勢急速、猛烈得難以灌救。幾棟大樓同時焚燒的影像震驚中外,烈焰滔天,藍天長時間被濃密的黑煙遮蓋。這一役是名副其實的「冲天大火災」,很多人的家變成了「煉獄高塔」(Towering Inferno)。
火勢蔓延極快,被困的住客,絕望得我們無法想像,當中還有不少老弱婦孺。憑後來流出來的照片所見,有的家門旋即滿佈濃煙,有人看出窗外火光烘烘。有人及時逃出來;有人本來不在家,收到消息後立即折返。火災爆發當天(26日)為平凡的上班日下午,趕回來的大都是外出打工的父親。他們抵達時,大廈已被封鎖無法進入,只好乾着急、老遠盯着樓層。
有外媒見宏福苑的災情,聯想起2017年倫敦發生的格倫費爾大樓(Grenfell Tower)火災。格倫費爾大樓是一棟樓高廿多層的住宅大廈。它某夜爆發了火災,火焰也是以極高速度蔓延,殺住客措手不及,釀成另一宗同類的悲劇。
串流平台Netflix有齣紀錄片叫《火燒倫敦大樓——致命真相》(Grenfell: Uncovered),事件記之甚詳,看罷發覺兩場災禍確有相似之處。其中一點,突如其來的浩劫絕非「天災」兩個字可以概括,現在宏福苑火災也陸續有人被拘捕了。由於屋苑正在維修,網上很多人在爭論,被圍封的樓宇,火舌如此極速把多棟大廈吞沒,很可能是綠色棚網惹的禍。說不定有人為節省成本而用上平價物料。
格倫費爾大樓的事件一樣涉及人禍。住宅大樓的建築商,興建時竟用上易燃物料(外牆鋪有塑膠成分的鋁塑板),令災禍一發不可收拾。為何政府容許這些事情發生?再透過獨立調查追問,又發現根本悲劇源於監管疏忽、制度漏洞。事件環環相扣,由私人企業到負責制定政策、監管的政府機關,統統有責任。
《火燒倫敦大樓》由幾個倖存者、見證的消防員親述慘劇發生的經過。火災於2017年6月13日夜深爆發,很多人正在熟睡。大火總共有七十二人罹難,其中有十八名為小孩!紀錄片片末回放已故小孩生前的照片及影片,天真爛漫,本來大好的將來在他們面前,卻戛然而止,看得人十分難過。當影片放到那裏,回想起宏福苑的慘劇就不敢再想下去了。唉,論傷亡程度,香港今天的其實比格倫費爾大樓要慘烈。死者逾百,當中有不少小孩。
《火燒倫敦大樓》引述居民關注組織火災前的網誌:「雖然這想法令人不寒而慄,但格蘭菲行動組深信,唯有待災難發生才能揭露房東與管理的無能失職,才能終結他們對安全法規的忽視」。這番話,今天香港幾乎全可套用。為何類似的悲劇總要不斷重演?紀錄片最後提到,即使七年過去,雖然已喚醒了很多人、改變了一些制度,但公義仍未得到伸張。慘劇的調查仍未完全告一段落,沒有人受到法律制裁。
(二)烈火雄心
台長林超英在臉書說得好:「出現火災,所有人都往外跑,但消防員卻反過來向着火走過去,甚至進入煙火之內,逐層攻擊,向上搜索,拯救被困人民,這是何等堅毅、何等決心!」每當火災發生,消防員總令人肅然起敬!
不幸的,其中一位消防員何偉豪今次殉職了。媒體報道說,他入職九年,隸屬沙田分局,明年本來準備與女友結婚,惟今已天人永隔了。網民找到何君的instagram,紛紛去留言,祝願他安息。
消防員鑽進火場救火、救人已經不簡單了。溫度極高、視野模糊、背負大量裝備徒步上樓;宏福苑的火災,社交媒體幾乎一開始就同步報道,消防員不忘拯救單位內的寵物,如貓狗、烏龜及雀鳥等。一個社會要去到怎樣的文明程度,才會把營救小動物視為理所當然?火勢稍為撲滅後,消防員還得逐層、逐個單位搜救、尋找生還者。當中固然也會發現死者,災場的可怖慘况,消防員是頭一批目擊者。
他們也會疲累,也有情緒。這兩天有段短片頗多人轉發的,一位在樓上災場搜救的消防員,不知見到什麼了,片刻暫停工作,站到窗邊深呼吸,若有所思、愁眉不展。樓下有人用遠攝拍到那瞬間,消防員似乎未有察覺。這猶如觀察紀錄片的「牆上蒼蠅」,鏡頭捕捉到被攝者未為意的真實。看到該片段的,難免會產生災場的想像,都說消防員辛苦了。
但網上的消息要幾經核實才行,有些消防員的留言、照片不敢肯定是不是真確的。有個消防員第一身在火海現場射水的鏡頭,很震撼。不過被記者fact check(HKFP的Tom Grundy)了,說它與今次火災無關。另外,還瞥見一張疑似AI的照片,一名消防員抱着一對小動物從火海出來,非常戲劇化的畫面。
但即使是AI生成,那個畫面不中亦不遠吧?該照片叫我想起着名消防員電影《烈火雄心》(Brackdraft)的著名劇照。主角卻羅素穿著消防員制服,從火海救出了一名小孩。羅素慢鏡步出火海,竟然沒戴氧氣面罩(觀眾才看到他),右手緊緊抱緊小孩,左手握着一柄開路的大斧頭。看過《烈火》的,都會記得那場戲。因為它突出了卻羅素作為大哥的英勇,而同屬一個消防隊伍的弟弟威廉寶雲,被火海嚇怕,證明他有待磨練。
當然《烈火雄心》只是荷李活娛樂的奇觀及英雄主義,現實中的火場,不知可怕、殘酷多少倍。不過影片有個設計值得一提的:羅拔狄尼路演一名被燒傷留有疤痕的消防員,他很資深,但已不在前線撲火,反而是局內專門負責調查火警的督察。電影與現實起碼有一點共同,就是大災難到底都是人禍。狄尼路的角色就要把那些作奸犯科、偷工減料的壞人繩之於法。
比起警匪片,原來關於消防題材的影片未算多,大概始終受成本及特攝的難度所限吧。香港主權移交以來,如無記錯,才拍過三齣:1997年《十萬火急》、2014年《救火英雄》及2024年《焚城》。電影世界,中外亦然,消防員角色多數形象正面,很少壞人,好像也從來沒有「黑消」這個概念。
(三)滄海桑田
讀宏福苑火災新聞,偶爾會發現「元洲仔」三個字。與宏福苑一條馬路之隔,旁邊是元洲仔公園。
元洲仔公園的盡頭,才是當年的「元洲仔」小島所在。廿世紀初,小島靠堤道與大埔的陸地接連。香港政府七八十年代發展新市鎮,大埔大規模填海,元洲仔從此與陸地相連。小島附近填出來的土地,供興建房屋用,原來小島的位置倒沒有大興土木,島上百多年歷史的英式大宅得以保留。大宅曾是新界政務司的官邸,鍾逸傑七八十年代在那住過十二年。大宅由WWF接管後,演變成今天的自然環境保育中心。
廣福邨、宏福苑都在填海土地上興建,相繼在八十年代竣工入伙。兩屋苑與旁邊的元洲仔公園(同為填海土地)為鄰,應該統稱為「元洲仔」了?那裏獨處一隅,沒有對岸另一邊的摩肩接踵。「廣福」一名來自廣福道,「宏福」則由「福」字再延伸。「廣福」與「宏福」,取名好意頭,一邊「公屋」、另一邊是「居屋」,涵蓋了大埔沿岸落地生根的兩個階層。元洲仔包含了幾代大埔人成長的美好回憶,即使我們不住大埔,每次踏單車由吐露港進入大埔場範圍,最先涉足的也是那一帶。
香港新浪潮導演方育平,1979年曾為香港電台《獅子山下》拍過一集《元洲仔之歌》,記述了元洲仔蛻變前的景况。
當時那裏仍是一片濕地,有大量的棚屋與艇戶。郭鋒演的漁民大成,與家人住在艇上。大成出海打魚很久才回家一趟,家頭細務、照顧小孩的責任,全落在黃莎莉所演妻子的肩上。他們的家庭成員,還包括大成的老父(盧寶華),他也是漁民。
《元洲仔之歌》半小時的篇幅,以菲林拍攝,同步收音,滿有實感。黃志的劇本、方育平的調度,一點都不浪漫化勞動階層,敘事也沒有廉價的救贖。郭鋒演的「一家之主」不爭氣,嗜賭成性,回家後也常想找妻泄慾。妻子含辛茹苦、被生活折騰,才沒有他那份閒情逸致,但大男人勉強起來她也唯有就範。兒女還小,淘氣有時令母親激心。孩童的成長環境惡劣,艇內擠迫、炎熱。小孩有何娛樂?一堆野孩子在濕地以油炸鬼垂釣,釣到老鼠(!)就歡天喜地了。
大成不甘心,對妻揚言:「如果我有錢,買電風扇、住洋樓,起碼唔使住𠵱度吖。」大成應該知道,漁船停泊的濕地後來真的填海興建洋樓。大成那一代香港人有他們的憂愁,但他及我們所有人完全不會想到的,是幾十年後他艷羨的洋樓住戶竟然飛來橫禍……如果元洲仔小島那片土地或大王爺廟有靈性,它會為黎民百姓傷感麼?會奏起哪一闕哀歌?
文˙家明
編輯˙秦瑞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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