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
講述疼痛達人 陳子鋒 伙同路人補醫療支援缺口 患癌青年 彼此照見
【明報專訊】15至39歲之間初次確診癌症的群體,在醫學上被歸類為「青少年及青年癌症患者」(Adolescents and Young Adults,簡稱AYAs)。這一分類在過去10年間才逐步納入部分地區的醫療制度與照護體系,在香港,相關支援仍處於初步階段。記者最初問陳子鋒,當時患病,感覺有哪些支援不足?他先是笑了一下,答:「𠵱家我哋補番咗呢個service gap。」
Ig書寫情緒與痛
陳子鋒有個Instagram帳戶叫「Tim叔叔」(@uncletim_2520),滑動熒幕回溯過往6年,不同顏色的格仔裝着不同顏色的故事。他笑說,香港學生備考時會開studygram,記錄每天的進度與瑣碎,而他自己則開了一個cancergram。
他在第一則帖文打上「#Tim叔叔的退休生活」,隨之記錄的是抽血、化療、等待報告,以及與醫護、院友相遇的故事。譬如寫「打針」作為一門藝術,面對即將戳破皮下組織的針頭,Tim叔叔試過閉氣、全身放鬆、雙目注視、同時嚼口香糖,想在不同方法中找到最輕鬆的打針姿勢;再科普化療,大眾通常粗略了解化療會脫髮、影響正常細胞與身體機能,他嘗試解剖身體裏翻滾的天氣——重感冒般的沉重、突發過敏般的不適、發冷,以及味覺改變,清水飲落肚,竟帶着甘甜糖味。接受化療前,他剷光頭髮,想到《一拳超人》主角埼玉在變強的同時變禿了,便寫下,「我沒有埼玉的毅力,但變禿了的我,經歷過這些事後,也好像變強了」。
細讀「Tim叔叔」的帖文,不難發覺他的文字親切且嚴謹,學理穿插自省。其中一篇自述,患病初期,他反覆斟酌如何透露病情才能讓身邊人比較輕鬆地接受?情緒與病情一旦說出口,疼痛仍然留在身體裏,哀傷卻被分了出去;陳子鋒將自己的痛覺「譯」做文字,傳達給陌生人,也逐步梳理不同處境中的痛。
「Tim叔叔」最初是陳子鋒19歲時的癌症歷險記。2019年11月,他確診混合型生殖細胞瘤(睾丸癌),發覺置身的腫瘤科病房裏多是中年叔叔伯伯,便由此自稱「叔叔」;而醫護人員看着他的年齡,稱他是「千禧寶寶」。
「最初嗰陣,其實係最迷茫。」陳子鋒回憶最初確診的階段,痛苦密密織出無形的重量。「真係自己一個人去面對。自己都未梳理到,點樣開口同人講?講幾多?講咗之後,對方又會用點樣嘅目光望你?」那時他剛入大學一年,仍然對同輩壓力敏感,發覺難以開口講述病情。採訪地點是正對瑪麗醫院的港大醫學院校園,午後3時的陽光將純白樓體照得發光,尖銳的影子被迫退至邊角,身旁不時有白袍與筆挺西裝交錯而過,留下急促腳步聲。
在寶寶與叔叔之間
19歲,剛好卡在醫療體系邊界、「千禧寶寶」與「Tim叔叔」之間,他找不到可被安放的位置。香港沒有特定醫療項目針對AYAs這一特殊的譜系,醫療系統則以18歲為分界,一刀切,18歲以下屬於兒童,18歲或以上則劃為成人——「無論18歲定80歲,都係同一間病房」。看似簡潔的線,現實中則顯得模糊,他記得醫院張貼的治癒活動宣傳單張,多是氣功班、煮食班,本意雖好,但總像是為別人準備的,他找不到參與的理由。後來又聽16、17歲的中學生提起,他們被編入兒科,與幾歲小朋友一併接受支援,同樣感到格格不入。處在自我身分認同與身體雙重過渡的階段,年齡並非一組乾淨的十位整數,而是一段過渡的地形和斷層。
近期出版的《逆光而行:香港青少年癌症患者的真實故事》一書指出,2022年本港新增1468宗AYAs個案,平均每日4宗,癌症構成本地青少年第二大死因。為數不少的數字背後,是共享的處境——重大疾病致身體機能受損、升學中斷、社交真空……疾病投下濃重的陰影,影子則遮住更多交織的暗傷,譬如,陳子鋒回憶2020年初受疫情防控限制,一些病友住院期間難獲家屬探望。
經過檢索海外資訊,他意識到,原來癌症組別可以不是二選一,部分國家已將青年及青少年患者視作清晰的支援群體,提供更貼合年齡、處境的醫療與心理支援系統。同時,他也在異地社群中「搵古仔」,見到與他年齡相仿、病症相似的陌生人,以第一人稱寫下來的痛感與掙扎——身體經驗、藥物反應、抉擇醫療方案的糾結,「康復」後處理併發症與認知損失等長期障礙——疼痛的經驗可以講述、翻譯,「呢啲故事好empower我,畀到我鼓勵」。他意識到香港也暗藏這樣一個疾病共同體,自己腳下的路有人明白、有人走過。
度過生吞初期的無措與孤獨感的階段,他也開始整理、寫下自己的故事,推廣朋輩支援的工作。在來訊與回應之間,帳號變成一座信號接收塔,集結迴響。到這個階段,「Tim叔叔」又誕生出全港第一個青少年癌症互助和關注平台。
設互助平台 遺憾與試錯化最切身支援
2022年7月,陳子鋒與結識的一眾青少年癌症患者設立互助平台「青春頌」,初期意在搭建傳遞故事與經驗的圍爐社群,「至少要令其他同路人知道,自己唔係一個人面對疾病」。
團隊成員背景多元:有些醫護本身就是年輕癌症患者或康復者,亦有來自法律、藝術、社工等領域的患者與照護者,大家很快意識到,每位成員不止帶來病例與求助信號,也帶來方法與視角。互助平台成員在癌症這個交疊處相遇,又向外延伸出不同節點,織出一張綿密的互助網絡。翌年,眾人成立「青少年癌症基金會」,註冊為NGO,衍生出醫療專業委員會和社福及復康支援委員會,支援患者、家屬與喪親者;另有公眾教育委員會,走入社區校園分享與辦展覽,如閱讀流動的「真人圖書」,由親歷者講述患病經歷,盼社會認識到AYAs群體的存在與需要,公共醫療資源早日補充「叔叔」與「寶寶」之間的服務斷層。
基金會的介入行動,多半從成員親身穿過的痛點與盲區中生長而出。陳子鋒了解到與自己相同病症的患者,化療後發現生育能力受損,醫師卻無事先建議凍存精子。「一個80歲伯伯,佢患癌唔會理呢件事;再年輕啲,50、60歲,(治療時)也未必會考慮對組織家庭的影響。」目前,基金會網站上有一欄清晰的分類資訊——鼻咽癌、淋巴癌、血癌等常見於青少年的癌症,每一種都標示着治療階段、身體變化、可能的長遠影響與康復後追蹤,也加上患者曾經來不及提問的遺憾或試錯得來的經驗。
除去糅合了醫療資訊與真實經驗的備忘筆記,平台根據年齡與癌症種類交叉匹配,引導AYAs群體找到經驗最近似自己的支援者,大家可以相互問,「呢隻藥你哋用過未?副作用點搞?邊度可以獲得支援?」陳子鋒認為,資訊與經驗的流通是基金會最能支援的環節,工作背後,是一整套支援結構的轉向。「好傳統嘅NGO,係由上而下,由醫生、護士幫你哋。」他們團隊則不同,作為反覆穿過病房長廊的群體,基金會成員可以清晰說出自己真正的需要,反思醫療系統的缺失,繼而與專業人士一同平等地發展支援的方向,在資訊與照護之間建立更切身的連結。
癌症年輕化的趨勢下,「延遲診斷」是AYAs群體面對的第一道隱形門檻。過去30年間,全球早發性癌症(指50歲前確診)發病率上升了四成,但多數年輕人察覺身體不適,「撐得過就撐啦」,難預想與癌症有關。陳子鋒記得,若非大學健康診所(UHS)提供免費就醫,他也未必會主動求診。
起點被耽誤,終點也不該止步於「康復」兩字。他提到近期閱讀的研究,原來每3名AYAs患者中,就有一人出現焦慮症狀,4名中有一名符合抑鬱症診斷標準,遠高於其他年齡層。「醫療系統優先處理medical care,而病人也會認為『醫咗病先,身邊人都唔明白我,點解要再講?』。」治療完成,病歷夾歸檔、藥袋封存,生活卻未必復位,香港仍欠缺康復者關懷,以及對照護者、家屬的哀傷支援。
記者聽陳子鋒談到不少康復者的壓力案例,卻很少提自己。訪後翻閱「Tim叔叔」,才發現他出院不久便應徵心理研究助理,卻因一時間無法閱讀複雜指令,被考官當面指摘:「一個小學生的閱讀能力都比你好。」他寫道後來腦霧情况沒初期嚴重,「有時都會認不了路,被友人笑一笑,或是自己說話語無倫次時,則自嘲一下」。
癌症苦痛 不止病人承受
隨青少年癌症確診數逐年上升,基金會的參與者與支援者人數亦隨之增加,成員數字的增加並不是喜訊。
傷病繼續帶來疼痛,而疼痛並不是一個孤立的痛點,它像一條交織的線,將人與人、一段生命與另一段生命連結。他回憶自己住瑪麗醫院時,靠網課跟進學業,心中有倔強,「唔想落後太多」。同時間,母親胃痛,「睇腸胃科醫生,搵唔到原因」,父親則每日都轉乘搭車到病房探望,從不間斷。「癌症唔止係病人與醫護之間嘅事,而係觸及所有關心佢、愛佢嘅人。那份痛苦,其實係大家一齊承受。」
許多故事,在疼痛之中被生出、被託付,也被接收。「我哋有兩位patient走咗。」講到這裏,陳子鋒停了幾次,「佢哋走之前,分享咗自己嘅故事畀大家……我好感動,一方面真係睇到生命好無常,但同時亦見到佢哋好無私——即使去到最無助嘅時候,都仲願意分享自己嘅故事,幫吓後來嘅人。」他提起今年初離世的友人,空氣隨着語速減緩變得安靜:「二次復發嗰陣,佢話自己當然都係驚,但相比第一次確診,已經平靜咗好多,因為佢知,今次唔係一個人面對,有我哋一班同路人。」
文˙ 于惟嶼
{ 圖 } 黃志東、受訪者提供
{ 美術 } 朱勁培
{ 編輯 } 王翠麗
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