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
ways of seeing:以人工智能反思人工智能 AI、歷史與帝國的影子
【明報專訊】昏暗的展廳,兩塊並置的熒幕像一對雙胞胎同步播放。若簡單二分,左側以紀實為主,混合歷史檔案、電影片段、網絡圖像,配以演講音軌和字幕;右側則是AI根據左側演講內容生成的圖像——粗糙、模糊,乍看之下與當前網絡中無處不在的AI生成內容別無二致。這是新加坡藝術家何銳安(Ho Rui An)的作品《歷史與智慧、圖像與背景》(Figures of History and the Grounds of Intelligence),長約75分鐘。然而,這件結合講演、影像和AI互動的裝置並不意在展示AI生成圖像的能力,而是將AI本身作為反思與拆解的對象,揭示人工智能在詮釋歷史時的潛在偏見。
AI的「誤讀」
何銳安的演講錄像貫穿冷戰時代起的地緣政治、技術脈絡,直至今日普及的Text-to-image生成式AI,探討人工智能技術如何「消化」歷史,卻又「吐出」一個缺乏記憶錨點的未來。
他提出一個淺顯的問題:當AI生成圖像時,它真的「懂」歷史嗎?
觀看右側熒幕由Stable Diffusion(一款 text-to-image 生成軟件)根據文本實時生成的圖像,圖像的錯漏不時暴露出AI詮釋的偏差。例如,談及冷戰初期馬來亞地區的共產主義運動,AI圖像卻生成了坦克與越南社會主義共和國國旗———圖像無法勾勒馬來亞的歷史情境,似乎與越南戰爭的曠日持久最為相關;雖然現存大量越戰的影像紀錄,相關的史料和圖像卻帶有冷戰結構之下的意識形態,AI可能優先抓取這些資料,生成具有「偏見」的圖像。「無論存在怎樣的偏差、出現怎樣的圖像,其實都可以反映出人工智能模型被訓練的方式以及處理數據信息的模式」,何銳安如此解釋,他借助人工智能所生成的圖像,反思人工智能模型的本質和運作邏輯。
訓練缺歷史思維
「相較於人感知事件和歷史的方式——即辨識事件時序、追溯一事接續另一事的因果關係並加以反思——訓練AI的邏輯缺乏了historical thinking(歷史思維),人工智能尚不具備相應的感知和解讀能力。」假設實際上的人類歷史是一座圖書館,訓練人工智能的數據庫或許只能被稱作歷史的速記本。錄像中的講演解釋,AI的訓練過程會令發生過的事件和信息扁平化,由於許多時候訓練模型的原始數據不被留存,AI保留的記憶便是「以數學形式編碼的記憶」——原始的歷史書在訓練後被扔掉,留下一堆數字化的速記,長此下去,後來者便很難通過被簡化的符碼還原故事的細節,理解過往的歷史情景。
再由AI回到人類,何銳安說「我們正面對很多問題,但缺乏對其歷史根源的感知」,某種意義上,AI生成內容的偏差以及歷史思維的缺失,映照出人類理解當下政治與經濟氣候時的認知盲點。僅僅依賴速記簿,人類未必能解開歷史遺留的謎題,或將重複被數據記憶的偏見,不斷地複製歷史中的錯誤。
人類認知尚未趕及技術進步
人工智能極速迭代的當下,AI與人類作為兩個主體,形成彼此牽引與制約的拉鋸關係,而何擔心的情况在於,「人們對技術的認知遲滯於技術發展的速度,無法準確把握當前的技術狀况」。
何銳安解釋,神經網絡(neural network)作為AI技術的核心基礎,早在1940年代已萌芽。但如今AI能成為大眾化的科技產品,關鍵在於科技公司快速掌握了強大的運算能力,以及海量的數據資源。而訓練AI、研發基於人工智能的技術產品,背後則依賴講求效率和利潤的經濟邏輯。
若將這一反思與1930年代工業化時代的情景對照,我們或許能比照出相似的規律。在兩次世界大戰之間,工業技術從蒸汽機迭代至電氣化,推動生產力飛躍的同時也加劇勞工剝削與社會不平等。當時社會思潮普遍期待技術演化引發社會改良或革命,但法國哲學家西蒙娜.韋伊(Simone Weil)憑藉親身參與工廠勞動的經驗,提出了不同的見解:現代技術並非天生就是解放工具,如果科技不與人文價值結合,很容易被少數寡頭壟斷用以維護自身利益,製造新的暴政。「我們至少不能再死於幻覺之中,否則不過是再次為另一個壓迫系統交出生命與良知。」
何認為當下的狀况是技術行先,人類基於此建設社會,如此便會錯置技術與人類主體性的關係,「AI還不具備自覺性(self-aware),但我們人類觀看世界的方式、建構對世界圖景的理解,並不像AI用像素生成圖像那樣單一而機械,我們應該擁有更多層次的感知」。雖然AI高效且具商業價值,他強調人類應對技術的方式應當更加主動(active),「更確切地說,要以行動主義者(activist)的姿態思考,我們要作為怎樣的角色生活,想要生活在怎樣的社會之中,如何驅動技術支持我們實現那樣的社會」。
衝突與技術發展關聯
作為本屆希克獎入圍者之一,何銳安在群展中亦帶來最新創作的委約文本作品《東·南·亞智匯史》(2025)。這份大型圖表跨越60年時間軸,技術發展的關鍵節點與全球重大歷史事件交織,透過這種視覺化的方式,幫助觀眾直觀理解技術與歷史相互形塑,影響社會與政治的動態關係。
記者注意到,圖表從1940年代開始,早期部分標記了許多基於「帝國秩序」引發的衝突事件。例如1947年起杜魯門主義的確立,英屬印度施行的印巴分治,冷戰格局逐漸形成;馬來亞1948年宣布進入緊急狀態,英政權應對當地共產游擊隊的叛亂……圖表的結尾則同樣標識出21世紀20年代的一系列動盪事件:緬甸軍方恢復軍事統治、俄羅斯入侵烏克蘭、鄭州富士康iPhone工廠爆發工人抗議、以色列對加沙走廊發動攻擊,特朗普展開第二任美國總統期……對此,何銳安解釋說,他試圖透過這張圖表,梳理人工智能(AI)技術的歷史脈絡,而這個歷史必然牽涉到技術與更廣大歷史事件的糾纏。例如圖表中標識出2010年,谷歌退出中國而微信接續上線、支付寶推出二維碼,境外技術與本土技術在博弈,又受當地政策塑造。同期,阿拉伯之春(2010-2011年)激化社交媒體中的抗議,埃及斷網則暴露了技術在權力面前的脆弱;Telegram(2013年)的誕生回應了監控或數據安全的威脅,突顯技術在地緣政治中的流動,因應社會需求迭代。
由於展覽空間有限,他必須選擇特定時間段來呈現,但他並沒有刻意設計圖表的「結局」。看似巧合的衝突性事件,實際反映着當今世界的特定處境:「我們能在這張圖表中發現許多關聯,也處處可見脫節與斷裂。同時,從1940年代至今,帝國暴力(imperial violence)的遺緒並非僅由傳統權力機制延續,許多地緣或內部衝突也與技術有關。」何銳安亦特別指出,例如網絡防火牆等限制技術在當代衝突中被廣泛運用,切斷網絡已成為強有力的政治手段,「當下,許多死亡正在發生,我們仍生活在帝國主義的影子之中」。
何銳安(希克獎2025入圍藝術家)
《歷史與智慧、圖像與背景》(2024)
《東.南.亞智匯史》(2025)
日期及時間:2025年9月6日至2026年1月4日
地址:西九文化區M+B2層展演空間
詳情:bit.ly/4plf37e
文、圖˙ 于惟嶼
{ 美術 } 朱勁培
{ 編輯 } 梁曉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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